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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红星厂的告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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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卫室旁边的铁柱子生锈了,何雨天站在那儿,手搭在柱子上,锈迹蹭了他一手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就那么攥着拳头。车间方向传来机器的闷响,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被裹在布里反复捶打。

他在门口站了多久?不知道。值班室的老头正往搪瓷缸子里倒热水,蒸汽糊了半边窗户,他看见老头拧上暖壶盖,把缸子端到嘴边吹了两下,没喝,放回桌上。何雨天松开那根铁柱子,手心留下一道暗红色的锈印,他搓了一下,没搓掉,索性不管了,抬脚跨进大门。

水泥路面上还有没有化尽的雪,白天晒化了一层,晚上又冻上,踩上去硬邦邦的,边缘泛着灰白色的光。一个推铁皮车的工人迎面过来,车轮碾过路面上一处裂缝,发出咯噔一声,工人没抬头,何雨天侧身让了一下,让那只铁皮车从他身边擦过去。他走过那段水泥路,上了办公楼门前的台阶,抬手推门。门轴的涩感和三个月前一样,没有变过。

走廊里没有人。声控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出一层冷光。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在那扇门前停下来。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落在他鞋尖前方。他抬手敲了两下,用的是指节,力度不重不轻。门内没有立刻回应。他又敲了一下,等了三秒,听见椅子腿蹭地面的声响,然后是孙总工的声音,带着鼻音,像刚从图纸上抬起头来还没完全回过神:“进来。”何雨天推开门,走进去。

孙总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图纸,图纸用镇纸压着。他正拿着铅笔在图纸边缘画一道弧线,画到一半,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手里的铅笔没放下。他就那么看着何雨天,没有立刻说话,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指的位置,一动不动。

“你要走了。”不是问句。

何雨天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拉上身后那扇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门缝里的光窄了一线。“出一趟远门。”

孙总工把那支铅笔搁在图纸上,铅笔滚了一下,停在镇纸旁边。他往后靠进椅背,椅子的弹簧压下去发出一声闷响,目光从何雨天的肩膀移到脸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会留下什么痕迹。“多久。”

何雨天没有说“不知道”。他发现自己正在犹豫,那两个字卡在嗓子里,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鞋面上蹭了一块灰,是刚才在铁柱子上蹭的。他抬起头说:“不确定。”

孙总工没有再追问。他的右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没有去拿任何东西,只是像需要用手掌接触桌面的温度来稳定自己,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抽屉滑轨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合上了。又拉开第二个。第二个抽屉里放着一摞旧图纸和一沓裁好的白纸。他翻了两下,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条,搁在桌面边缘,用食指压着,推过来。纸条是横格纸,边角裁得整齐,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工整,收尾处有一道习惯性的顿笔,一看就是写了很多年字的人。

何雨天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条。他先看了一眼孙总工的手——那只手压着纸条的一角,指节发白,像是正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不让它被轻易拿走。他等了一会儿,等孙总工的手指松开,才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有折叠,直接放进口袋里。“谢谢孙总工。”孙总工没有说“不客气”,他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放。“这是我在长春的老同事,也在搞冶金。你要是路过,可以去找他。”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你是人才。别浪费了。”

何雨天站在桌前,那支钢笔在他口袋里贴着大腿外侧,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笔夹的边缘硌着皮肤。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会的。”他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那本《机械原理》,能带走吗。”孙总工的声音从桌后传来:“本来就是你的。”

何雨天拉开门,走进走廊。声控灯在他踏出门口的那一刻亮了,白晃晃的光铺满水磨石地面,把他脚下的影子拉成一道倾斜的暗纹。他没有立刻迈步,扶着门框站了一下,感觉到身后那扇门正在缓慢地合拢,没有发出声响——孙总工没有关紧它,门缝里还留着一线光,像是一句话还没有完全说完。他没有回头,抬起脚,沿着走廊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持续回响。他走过窗台那盆文竹时放慢了速度,侧头看了一眼。文竹的叶子还是歪着长,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向经过的人道别。他走过它之后,那阵风也停了。他下了楼,穿过厂区那道铁门。他没有立刻走远,在厂门口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支钢笔。笔身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握在掌心里刚好贴合他的手掌弧度。他握着它站了一会儿,没有打开笔帽,也没有在纸上试写,只是让它在手心里多待了一会儿。远处车间的烟囱正在冒白烟,被风吹成一道斜线,越过屋顶,向着东南方向延伸,越远越淡,最终被灰白色的天际线吞没。他松开手指,把钢笔放回口袋里,走向厂门外那条被初春的风吹干的路面。

一只麻雀从门卫室屋顶飞到电线上,啄了两下脚底的羽毛,又飞走了。他走完那段路面,停下来,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等着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在等什么,也许是身后那扇门完全关上的声音,也许是那根铁柱子的锈迹从手心里彻底脱落。他等了几秒,什么也没等到,转身拐进胡同,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短暂地回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他走出两三步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轧钢厂的方向——烟囱还在冒烟,但那扇门已经看不见了。他转回头,把那支钢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钢笔的金属外壳已经开始变凉了,但握久了,又会重新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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