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雾散（2/2）

“他知道你是日本人？”

“他从第一天就知道。”中村把手放下来，“他缝针时问——‘你这口北方话哪学的？’我说在哈尔滨念了五年书。他说，‘那你念书的时候，吃过朝鲜米糕没有？’”

何雨天站在小船上没动，右手拇指按在左腕内侧的红绳上，来回蹭了一下。

“我说吃过。”中村说，“他说，‘那玩意儿不顶饿，两块下去肚子还是空的。’从那以后他再没问过我是哪国人。缝完最后一针，他把针线收进铁盒子，跟我说——‘你身上那些东西，别让它在伤好之前往外跑。’”

何雨天把梯子收上来。绳头在掌心刮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子。他把梯子横搁进船舱，站起来面朝货轮。“你知不知道我外公后来怎么死的。”

中村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船舷边，低头看着下方。“知道。1949年春天，北平和平解放前三个月，城西一个小诊所里走的。手里还捏着半张没写完的药方。”

何雨天看着货轮船头下方那片海水。“他走的时候身边没人。柱子那天在轧钢厂当学徒，我赶回去时人已经凉了。”

中村没说话。他把烟卷重新叼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从嘴角吐出来，被海风扯散。

“你欠我外公一条命。”何雨天说。

中村夹着烟没抽，让它在指间慢慢烧。“我知道。”他顿了两三秒，“我欠他的不止一条命。他那天晚上排完那七块碎片，跟我说——‘这扇门要是真开了，你得在门里面站得住才行。’我当时没听懂。后来花了好几年才想明白，他说的是打开之前的事。”

何雨天弯腰把缆绳绕成圈挂上船头铁钩，又检查了油箱盖口，拧紧半圈。直起身看了中村一眼。“你那根烟，想抽就抽。”

中村夹烟的手顿了一下，把烟嘴重新叼进嘴里，吸了一口。白烟吐出来散得很快。

何雨天转身走到船尾，握住发动机拉绳，拽了两下。第二下马达突突地响起来，排气口喷出一股青烟。他握住舵柄，把小船往远离货轮的方向调了半圈。船身转过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中村还站在船舷边，左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纹路已经褪干净了。但中村右手的手指在轻轻捻动，拇指搓着食指侧面，一下，两下。

何雨天转回头，把舵柄往左带了一点。小船速度提起来，船头切开水面哗哗响。他偏头往后又看了一眼，灰色货轮缩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雾正变薄。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两根贴着皮肤，被潮气泡得颜色比平时深。用拇指蹭掉了一颗盐粒。空间里银灰色那层忽然亮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像镜面掠过反光，从碎片内部发出来的。

何雨天手指顿住。那道亮没有再重复，银灰色的碎片恢复了原状。但他感觉到了共振的频率在变，从平稳的律动变成快了一点的节奏，像钟摆被人推了一把。

他把手放回舵柄，握实。

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浮现：“碎片能量储存：78%。核裂变理论研究进度：40%。”

何雨天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风。银灰色那九块碎片闪的那一下，时间点正好是中村点着烟的时候。他知道了。

但没打算回头去问。

小船破开水面往前驶。海雾越来越薄，前方的海天相接处浮现出一条极细的深色线条。那是海岸线。何雨天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把舵柄微微调正。

摸了一下外套内兜那块铜片原先搁的位置，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见到那个东西。

船身稳稳地切开水面。海风迎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翻过去，露出那道从眉梢拉到发际线的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