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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三月十五拂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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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卡车进港了。

何雨天把嘴唇贴着对讲机送话口,眼睛没离开望远镜。昨晚他在井底趴了半个钟头,八米深的井壁重新砌过,砖缝里嵌着几根铜管,管口渗着海水,手指摸上去能尝到咸味。井底那块铁板他掀开看了一眼,底下还有一层空间,水深大约半米,像一条暗渠的入口。他没敢继续探,原样封了回去。

此刻那些麻袋正从大悲院的卡车上卸下来,一袋袋堆在码头前沿。他在集装箱缝隙里蹲了将近两个钟头,左腿换右腿换了四次。集装箱铁皮上的露水顺着棱角往下淌,有一滴落在他手背上,凉的,他没擦,由着它顺着指缝滑走了。膝盖压着水泥地面,隔着一层布裤也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往骨头里渗。

二号卡车就位了,车头在他东北方向四十米左右,驾驶室里没有人,司机大概在车尾帮忙卸货。三号卡车在码头前沿那艘灰色货轮舷梯的旁边停稳,车厢尾板放下来的时候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那半枚铜钱。铜面的温度比昨晚又高了一截,捂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层持续的热度往外渗,不像昨天晚上那种温吞的暖,像有东西在铜皮底下慢慢烧起来了。

收到。陈翰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沙沙的,带着电流杂音,公安那边已经动了,十五分钟之内进港区。

何雨天没有回话。他把对讲机塞进外套内侧口袋,从两条集装箱的缝隙间往外看。

天光正在从灰蓝转向浅白。释永信从第一辆卡车驾驶室跳下来,落地时脚掌先着地,腰板直着,像一个常年在车上上下下的人。他今天穿了件深灰布褂子,腰间扎着宽布带,没有穿僧袍。走到舷梯旁边跟一个船员说了几句话,左手往码头方向划了一下,又指了指卡车的方向,语速快,隔得远听不清内容。船员点了一下头,转身回船上搬货。

灰色货轮已经靠稳了,舷梯搭在船舷和码头之间,铁质踏板表面的防滑纹在晨光里泛着暗光。舷梯底下站着两个人。戴禄穿一身黑色中山装,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服帖,嘴角那颗痣离了二十米也能看清。他旁边站着一个更高的男人,同样穿黑色中山装,肩膀比戴禄宽出一截,腰背挺得直。那个人侧对着何雨天的方向,日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线。

何雨天认出了那道轮廓。长白山天池边上的暮色里,那道轮廓从林间小路上闪过去,他只来得及瞥了那么一眼,但那道肩线和脖颈的角度他记住了。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喘了一口。吸气的声音自己都能听见,干涩的,像嗓子里堵着什么。他把那半枚铜钱从口袋里又摸出来攥在手里,铜面烫着掌心,像握着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一小块铁。

铃木健二。他见过他的照片,在陈翰文翻出来的那份猎犬计划遗留档案里,最后一页附加了三张照片,其中一张拍到一个穿旧式日本海军制服的男人站在一艘渔船甲板上。照片边角有手写注释:疑似天狗,拍摄于1948年,朝鲜半岛西海岸。

他把铜钱放回口袋,重新举起望远镜。舷梯上船员正往下搬铁皮箱子,一只接一只顺着舷梯滑下来,落到码头地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戴禄走过去指挥码放位置,手指了几个地方,船员把箱子按照他指的位置摆好,边角对齐,一箱挨一箱。何雨天数了一下,六只箱子码成了一排。那艘货轮的吃水线比刚才又深了一些,船壳贴着码头壁面发出一声长而低的摩擦声响。

三分钟之内进入作业区。陈翰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挤出来,信号不太好,尾音被切掉了一截。

何雨天从集装箱缝隙里退出来,沿着货堆的阴影往码头前沿摸过去。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裹着柴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味,扑在脸上有些黏。他经过一辆卡车的车头时放低了重心,车头朝海面方向歪着,驾驶室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他贴着车厢侧面走过去,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没发出声响。

摸到一处水泥墩后面蹲下来。距离舷梯大约二十米,能看见戴禄脸上那层薄汗在晨光里反光。戴禄正弯腰检查一只铁皮箱子的封条,手指沿着封条边沿摸了一圈,直起身朝船员点了一下头。

释永信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在核对什么,视线从纸面移到铁箱上又移回纸面,看得仔细。看完之后他把纸折了一下放进内侧口袋,朝舷梯方向走了两步。

警笛声从港口入口方向响起来了。第一声拉起来的时候音调尖锐,像一根铁钉被猛地拖过铁板。何雨天从水泥墩后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没去管,眼睛盯着舷梯方向。

释永信的手顿了一下。那张纸从他指间滑出去,被海风掀着翻了两页,落在地面上。他弯腰去捡,捡到一半直起身,转身就往舷梯方向跑。

戴禄也在动。他扔下手里那只铁皮箱子,一步跨上舷梯踏板,鞋底在铁板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三步两级台阶往甲板上窜。

何雨天从水泥墩后面冲出去。起步的时候右腿被蹲久了压得发麻,前两步有些踉跄,第三步才踩实。二十米的距离,他跑到第八步的时候释永信已经扒住舷梯扶手往上爬了两级。他伸手抓住释永信后腰的布带,往下一拽。释永信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一只手松开了扶手,另一只手还扣着铁质的踏栏。

你下不去了。何雨天说。声音不高,咬得紧。

释永信低头看着他。嘴唇抿着,眼皮底下那双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转了一圈,像在数什么东西。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就那么挂在半空,一只脚悬在舷梯踏板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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