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宫宴上的图穷匕见(2/2)
动作很慢。
他把名单举高,一分一分展开。
“各位不必看我。”
“看这个。”
“这是从中尉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
“上头有名字,有住处,有出门的时辰,有随从的人数。”
“第一个,相邦吕不韦。”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气。
“第二个,廷尉李斯。”
席位翻动的声音响了一片。
一个大夫站起来,又坐下去,手撑在案上,指头打颤。
赵彻把名单往前送了半尺,让最近的两席看得清楚。
“第三个是我。”
“记的是我这半个月每天出门的时辰,一天没错。”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的脸。
“各位大夫,往后翻两行。”
他把纸翻过去。
“第七个,御史丞。”
“第九个,少府令。”
“这张纸上一共十九个名字。”
“今夜坐在这殿里的,有六个。”
殿里彻底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夜风过檐角的呜咽。
坐在末席的少府令脸色惨白,手里的杯子倒了,酒淌了一案,顺着案沿往下滴,他愣在那里,连擦都忘了。
御史丞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咯咯响。
赵彻把名单卷起来,这才回头看跪在地上的冯戍。
血从鼻子流到下巴,滴在砖上,他也不擦。
“你说我栽赃。”
“那我替你把话说完。”
赵彻的声音平稳,跟叙旧没两样。
“三代中尉,咸阳的门你冯家开了六十年。”
“这半年我封武库、锁城门、调城防军,一次没跟你打招呼。”
“你上朝还站在我前头,下了朝,坊里的人问的是郎中令府几时开门。”
“蛇首要的就是这个。”
“他许你的不是钱。”
“他许你的是,等宫里换了主,咸阳兵权还是冯氏的,还给你封侯。”
“你信了。”
赵彻往前一步,靴尖踩住地上那枚黑铁环,碾了半圈。
“你信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人,把三十六坛火油埋在城西坊市底下。”
“那底下住着一千二百户人家。”
“你祖父给昭王守城门的时候,守的是这些人。”
冯戍趴在砖上,肩膀抖起来。
然后他开始笑。
笑得胸腔发响,把嘴里的血咳到砖上,一口一口。
笑得胸腔发响,一口一口往砖上咳血,停不下来。
“赵彻。”
“你赢了。”
“你以为我是蛇首?”
“我告诉你,我连他一条狗都算不上。”
“他给我的信,我到今天没见过他亲手写的字,全是抄的。”
“杀了我,你永远不知道他是谁。”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砖面上,血和口水混在一起,声音闷闷的。
“真正的杀局,才刚开始。”
嬴异人扶着案沿站起来,咳了两声,把气息强压住。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殿里没人敢对视。
他只说了一句。
“押到郎中令府地牢。”
停了一息。
“不许送廷尉狱。”
赵彻应了。
他知道嬴异人为什么这么说。上一回送进廷尉狱的公孙渊,第二天就成了尸体。
廷尉府里的水,到现在还没淘干净。
冯戍被两个密卫拖出去。
他的膝盖在砖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到了门槛上,他忽然扭过头,看着赵彻。
“郎中令。”
“你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赵彻没答话。
殿门在冯戍身后合上,风声断了。
赵彻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沾了血点的麻纸。
指腹摩过纸背的三尾蛇纹蜡印,蜡质已经干硬,纹路却刻得很深。
蛇首。
十九个名字。
三十六坛火油。
一个连手下都没见过真面目的人。
他把纸卷收进袖中,朝嬴异人抱拳。
“臣告退。”
走出华阳宫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把甲缝里的木屑吹落了几片。
孟平跟在后面,闷声问了一句。
“郎中令,冯戍说的那话……”
赵彻没回头。
“他说得对。”
“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但不查,死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靴子踩在宫道的石板上,一声一声,和来时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