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雁七就在内史档库(2/2)
“他若今夜不去。”
“那他就是被人冤了,臣明日请罪。”赵彻说。
“他若去了。”
“他手会黑。”
嬴政把总簿合上。
“去。”
子时前一刻,内史档库东墙。
赵彻蹲在墙外那排槐树底下,脚下一踩,去年的落叶碎了半层。
秦烈在他左边,孟平带十个人守在巷口。
面板亮着。
“库内人员:四。”
“东墙暗门:闩已抽。”
“目标:自西廊向东移动。”
“距离:三十步。”
风把槐叶吹得作响,赵彻听见门轴转了半圈。
一个人从暗门出来,个子矮,穿吏袍,怀里抱着一只筒。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把筒往上提了提,双手换了个抱法。
赵彻在心里数。
数到二十时,巷口来了个挑担的,两筐盐压得担子扁扁的。
“东仓换新席。”那人低声说。
杜明应了一句。
“西仓不点灯。”
赵彻从树后走出去。
“灯在坡上。”
那两人同时转过头。
挑担的把担子往地上一撂就跑,跑了三步,被孟平横着一膀子撞在墙上,盐撒了一地。
杜明没跑。
他抱着那只筒往后退,退到墙根,退不动了。
“你是谁?”
“护国郎中令。”
杜明的膝盖软了一下,又撑住。
“下官奉命转库。”
“谁的命?”
“……上头的。”
赵彻往前走了两步。
“把筒放下。”
杜明没动。
秦烈上前一步,把筒从他怀里抽走,抽走时杜明的手在筒身上刮了一下。
赵彻抬了抬手里的灯。
杜明的两只手,从虎口到指节,全是黑的,一块深一块浅,指甲缝里最深。
他自己也看见了,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往袍子上擦。
擦不掉。
越擦,黑痕越大,连袍襟也染上两道。
档库门口站着的三个吏员,全看着他。
赵彻从袖里抽出总簿,翻到第一百三十九页,举到他眼前。
“杜明。”
“今岁二月,收金二十。”
“右手拇指按的印,还在这儿。”
“你要不要比一比?”
杜明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竹牍上那枚红印,喉咙里滚出一声。
不是话,只是一口气。
赵彻把筒递给秦烈。
“开。”
秦烈拆了封绳,把里头的东西倒在地上。
不是户籍副档。
三十片木牍,一片片编了号,从一到三十。
“这筒里的东西,是臣昨日放的。”赵彻说。
“真的档,前日就搬去了西库。”
“你今夜抱走的,是三十片废牍。”
“你若不来,这筒明日照旧封在柜里,谁也不知道。”
杜明的腿软下去,膝盖磕在青石上,响了一声。
档库门口那三个吏员里,一个转身往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
赵彻没管他。
他蹲下来,和杜明脸对着脸。
“你家里几口人?”
杜明的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话。
“……老娘,在邯郸。”
“几时过去的?”
“七年前,回乡省亲,没回来。”
赵彻停了一下。
“所以你按了印。”
“……他们把她的手印也拿来给我看过。”
赵彻站起来。
“你老娘的事,我记下了。”
“记下,不等于放你。”
“你送出去的那些副档,里头有多少个独子?”
杜明没答。
“三百一十六个。”赵彻说,“乙库那些箱子,我一箱一箱数过。”
“他们要你的档,不是查你有多少田。”
“是挑谁家断了根,谁家还不上债。”
“挑出来的人,下一个替他们按印。”
“你替他们挑了六年。”
巷口那盏灯被风吹得歪了一下。
孟平走过来。
“郎中令,挑担的招了。”
“说什么?”
“说他只管接货,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他知道往哪儿送。”
“说往武关。”
赵彻转身要走。
杜明忽然抬头,两只黑手撑在地上,声音发破。
“郎中令。”
赵彻停住。
“雁七后面,还有六条线。”
赵彻回过头。
槐树的影子压在杜明脸上,看不清他的眼睛。
“六条线,都通哪里?”
杜明张了张嘴。
档库里那盏灯,被人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