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丁字车里,装的不是军粮(2/2)
史禄立在那里,隔了片刻,才朝仓门那边抬了下手。
“开车道。”
丁字车是第七辆出来的。
两匹辕马,车板宽,上头压着粮包,麻线捆得齐整,封泥都在。
车夫三个。
领头那个很瘦,颊上一块旧疤,衣领扣得紧。
六月天,扣到了最上头一颗。
孟平在磅台边报了一声。
“丁字。”
赵彻站到磅台侧面。
“上磅。”
那瘦车夫跳下来,先瞟了一眼史禄,才看赵彻。
“上头催得急。”
“过磅耽误不了一刻。”赵彻说。
车上了磅台。
管磅的老仓卒把砣往横杆上推,推到一处停住,又往回拨了半寸。
“三十石粮,加车板、辕木、麻绳,该是四千一百斤上下。”他念了一句,抬起头,“这车四千九百六十斤。”
“多八百斤。”
场上静了一下。
那瘦车夫笑了。
“粮潮。渭北昨夜刚淹了仓,谁不知道。”
“湿粮压秤。”
“湿粮压秤,也涨不出八百斤。”赵彻走到车侧,蹲下看车板底,“再说,你这麻绳是干的。”
他伸手在车板下缘敲了三下。
前两下是实的,第三下发空。
“秦烈。”
秦烈上前。
“车板中间有夹层。开。”
那瘦车夫朝辕马那边蹿。
孟平横过去,一膝顶在他腿弯上,人就跪下了。
另两个车夫被密卫按在地上。
秦烈用刀背敲开车板下的木榍,撬开外沿。
板缝里先涌出一股闷味。
人挤得太久,透不出气的味。
史禄往前走了两步。
秦烈把外沿一整块木板掀起来,放到地上。
夹层里躺着孩子。
一个挨一个,横着排,脚对脚。
脚踝上串着一条铁链,链子穿过车板底的铁环。
最大的看着十一二岁,最小的不到六岁。
十二个。
嘴里都塞着布,眼睛全睁着,往上看。
磅台边一个老仓卒手里的斗斛掉在砖上。
赵彻半边身子探进夹层。
“别怕。”他把最外头那个孩子嘴里的布抽出来,“铁链的钥匙。”
孟平把瘦车夫从头到脚翻了一遍,从鞋帮里摸出一把铁钥。
链子一节节开。
孩子被抱出来时,腿都是软的,站不住,只能坐在车道上。
有个孩子的短褐领口翻出来,露出一块木牌。
牌子系着麻绳,一面刻姓,一面刻着一行小字。
南仓那个老仓卒挤过来,把牌子接在手上,看了两眼。
他嘴张着,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半句。
“这是……这是我们仓里,仓吏家的牌子。”
“上头刻的是‘南仓属吏之子’。”
他手抖起来,木牌掉在地上。
赵彻把牌子拾起来,一块一块看。
十二块牌,姓不同。
有函谷县的,有南仓的,还有关上守卒家的。
史禄立在两步外,脸上一层灰。
“郎中令。”
他喊了一声,嗓子发哑。
“这些牌……下臣认得三块。”
“三块是关上更卒家的。去年腊月,他们报过丢孩子,报到函谷县,县里说是走失。”
“走失。”赵彻把牌子摆到磅台上,一块一块排开,“走失了半年,走到南仓车板底下。”
芈苏从夹层里钻出来,手上托着一叠麻纸。
“车板里还有东西。”
她把麻纸铺开在磅台上。
“十三份。”
赵彻低头看。
是记名口粮签领牒。
十三份,每份一个名字。
他把台上那十二块木牌一块块对过去。
对到最后,多出一个名字,没有牌。
“十三份牒。”
“十二块牌。”
“十二个孩子。”
赵彻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瘦车夫。
“第十三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