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镜中人,不是嫪毐(2/2)
秦烈凑在一旁伸长脖子看,嘴里直咂舌。
“神了,真是神了!”
“少卿,你现在这模样,就算是老相爷站在你面前,估计也认不出来。”
“这简直就是从马厩里刚爬出来的马夫嘛!”
赵彻扫了他一眼。
“闭上你的嘴,出去看看外头的天色。”
秦烈嘿嘿笑了笑,快步退出屋子,反手带上门。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毕剥作响。
芈苏拿木梳把赵彻原本扎得整齐的头发打散,用旧麻绳胡乱绑在后头。
碎头发垂下来,把眉眼遮去大半。
收拾完头发,芈苏从木架上拿来一件关东粗布袍子。
衣服是嫪毐穿惯的旧货,带着一股草料混着汗酸的味道。
赵彻站起身套上外袍,走到黄铜镜前看了看。
镜里的人肩膀塌着,脊背微弯,面色焦黄发暗,神情显得迟钝呆滞。
半分少卿的气度都找不到了。
赵彻看着镜子里的这副模样。
这年月,人一生下来就被户籍名册锁得死死的。
贵族、黔首、官吏、赘婿,各自有各自的坑。
名字一旦被暗处的人拿去写文章,哪怕什么都没干,骂名也洗不掉。
真的嫪毐不过是个想让妹妹吃饱饭的养马奴,可在咸阳那些人的笔尖底下,转眼就成了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连句伸冤的话都递不上去。
这就是乱世剩下来的烂泥,踩进去就甩不脱。
芈苏走到赵彻身后,伸手替他系好外袍的带子。
她在粗布上打了个结。
“少卿。”
芈苏低声叫了他一句。
赵彻从铜镜里看她。
“怎么了?”
芈苏垂下眼皮,声音放得很轻。
“你进去以后,不要学他太像。”
赵彻转回身看她。
芈苏抬头解释:
“嫪毐是个怕死的人,但他骨子里是个活生生的人。”
“观星台那些人想要看到的,不是真正的嫪毐,而是他们自己编造出来的影子。”
“你若是学得太真,反而会露出破绽。”
“更何况……”
芈苏停了下,看着赵彻的眼睛。
“学得太像别人,就不是你了。”
赵彻扯了下嘴角,明白她的意思。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赵彻把旧铜扣塞进领口内侧,把半截旧马鞭插在腰后。
门外脚步声快步逼近。
秦烈推门进来,脸色绷着。
“少卿,快到子时了。”
“孟平已经带弟兄们在西廊外围埋伏好了。”
“后苑那边,太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正厅大门口。”
“院子里站了四十多个下人,连只耗子走过去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彻点了下头,拉高领口遮住小半张脸。
他迈步走出屋子。
刚跨出门槛,右脚在青砖上拖了半寸,蹭出沙的一声轻响。
秦烈看着他的步子,眼皮跳了跳,脸上的嬉闹劲儿全收干净了。
夜里风大,吹得树影乱晃。
别苑西廊黑漆漆一片。
四下里静得厉害,连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听不真切。
赵彻压着身子穿过荒废的花园,摸到西廊尽头的封井边。
那口旧井上盖着厚青石板,边缘长着绿苔。
赵彻靠在井旁的老槐树后,憋住气。
风从石板缝隙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动静。
远处城楼的更鼓刚落,井底突然响了。
笃。
笃。
笃。
三声很轻的敲击声,顺着湿冷的井壁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