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颍川郡的第一场雨(2/2)
新郑城南的临时官驿里,几盏油灯在风里晃悠。
秦烈坐在门槛上,脱掉湿透的草鞋,拿着布条包扎脚上的血泡。
“疼死老子了,这韩地的碎石头比咸阳的还硌脚。”
孟平端着一瓦罐热腾腾的姜汤走进来,给每个人倒了一大碗。
“喝点热汤驱驱寒气。”
“李廷尉那边派人送来公文,说第一批关中运来的麦种已经过了函谷关。”
“只要这雨一停,半个月内就能全部发到各乡。”
赵彻坐在木案前,看着手里的颍川郡水系图。
门帘被挑开。
一个身材佝偻的老人站在门外,浑身被雨水浇得透湿。
正是白鹤里的老里正。
老里正怀里揣着一块新发的秦制木牍,站在门口不敢进。
赵彻放下毛笔,抬了抬头。
“老里正,进来说话,外头冷。”
孟平走过去把老里正扶进屋,递过去一碗热姜汤。
老里正捧着粗陶碗,喝了一小口热汤,身子直哆嗦。
老里正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牍,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
“赵将军…老朽心里有个疙瘩,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里正浑浊的眼睛看着赵彻,声音有些发抖。
赵彻看着他。
“老人家,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老里正低头看着木牍上刻着的“秦颍川郡白鹤里”几个字。
老里正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摸了摸。
“俺们祖祖辈辈都在韩地种麦子。”
“吃了韩国几十年的苦,也恨了那些勋贵几十年。”
“如今大秦的官兵来了,帮俺们治了水,分了田,还免了债。”
老里正抬起头,眼里带着迷茫和不安。
“可老朽心里慌啊。”
“往后俺们这些人,到底算韩人…还是算秦人?”
屋里没了动静。
秦烈包扎脚掌的动作停住了,孟平也放下了手里的陶罐。
亡了国的人,连自己的名字该挂在哪边都不知道。
赵彻看着老里正满脸的褶子,沉默了片刻。
赵彻站起身,走到老里正面前,伸手接过那块粗糙的木牍。
“老人家,你先别管算韩人还是秦人。”
赵彻的声音不高:
“先算活着的人。”
老里正愣住了,看着赵彻。
赵彻把木牍递还到老里正手里,拍了拍老里正的肩膀。
“以前你们是韩人,贵族让你们饿肚子,让你们替他们背债。”
“大水来了,他们把你们的田淹了去保自己的城。”
“现在大秦来了,律法写在木牍上,该给你们的田一亩不少。”
“等田能种了,粮食能收进自家的仓里。”
“家里的娃不用生下来就替贵人还高利贷。”
赵彻转过头,看向窗外的雨夜。
“到了那个时候,名字自然会慢慢变。”
“谁能让你们堂堂正正活下去,你们就是谁的人。”
老里正捧着木牍,眼眶红了。
老里正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人对着赵彻躬身作了个揖,转身走入雨雾里。
秦烈看着老人的背影,吸了吸鼻子。
“头儿,你这话说的,比李廷尉那些文绉绉的律令管用多了。”
赵彻坐回木案前,端起姜汤喝了一大口。
“李斯的律令是规矩,老百姓要的是活路。”
“规矩立得再好,吃不饱肚子也是一张废纸。”
孟平从怀里取出一封盖着黑冰台红泥的密信,递到案头上。
“咸阳来的消息。”
“大王已经在章台宫召见了王绾和李斯,正式下令在颍川设郡县、派官吏。”
“王翦将军的五万精锐已经抵达上党大营,随时准备切断赵国的南路粮道。”
赵彻拆开密信,就着油灯的光亮看了一遍。
信纸在火苗上烧成了灰。
从修渠引水到拿下新郑,往关东去的这条粮道,总算全握在了大秦手里。
窗外的雨停了。
天边泛起一层白光,泥水冲刷过的颍川原野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水渠里的水顺着往前淌。
赵彻扶着腰间的佩剑推开木门走出去,泥土混着草叶的味儿迎面扑来,日头穿出云层,照在脚下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