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尘间烟火共此宵(2/2)
“趁热吃才脆甜。”林风道。
沐芷柔闻言,轻轻掰下一小片翅膀,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眉眼弯成了月牙:“嗯,很甜,也很香。”
两人一边吃着糖画,一边继续闲逛。路过一个临时搭起的戏台,上面咿咿呀呀正唱着戏。台下围了不少人,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凡人和低阶修士。
“是《月宫缘》呢。”沐芷柔停下脚步,她似乎对戏文有些了解,“讲的是凡间书生与月中仙子的故事。”
他们便站在外围看了起来。戏台上,书生正对月抒怀,思念梦中仙子,唱腔哀婉。沐芷柔看得认真,随着剧情时而蹙眉,时而展颜。林风对戏文不甚了解,但见她专注,便也静静陪着,偶尔听她低声讲解两句。
“这书生倒是痴情,只是人仙殊途……”看到悲情处,沐芷柔轻声感叹。
“结局会好吗?”林风问。
沐芷柔摇摇头:“传说版本很多,这出戏演的是最悲的那个……仙子返回月宫,书生郁郁而终。”
林风沉默。这结局,让他莫名想起了一些关于仙凡、关于离别的事情。
看完一段,两人继续前行。河边有租船的地方,沐芷柔提议:“我们去划船吧?从河上看两岸灯火,定然别有一番风味。”
林风自然无异议。他们租了一叶小小的乌篷船,船家是个爱唱歌谣的老翁,笑呵呵地撑篙离岸。
小船缓缓荡向河心,两岸灯火辉煌的楼阁、桥上熙攘的人影、还有天上疏朗的星辰,都倒映在墨色的河水中,随着水波轻轻荡漾,破碎又重组,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老翁在船尾,咿咿呀呀地哼着古老的、听不懂词但调子悠扬的歌谣。
沐芷柔坐在船头,伸手拨弄着微凉的河水,看着涟漪一圈圈散开。“小时候,爹爹也带我和兄长划过船,在老家后山的湖里。那时我还怕水,紧紧抓着爹爹的衣袖不放。”她回忆着,声音里带着怀念的笑意,“兄长就笑话我是胆小鬼。”
“现在不怕了?”林风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问。
沐芷柔收回手,笑道:“修行之后,御剑飞天尚且不怕,怎会怕这区区河水?只是感觉不一样了。御剑是超脱,是力量;划船是闲适,是……人间。”
林风品味着这句话。的确,此刻乘着小船,随波逐流,听着古老的歌谣,看着人间灯火,与驾驭飞剑穿梭云海的感觉截然不同。一种更接地气,更让人心安的宁静。
“师姐似乎……很怀念凡人时的生活?”林风问。
沐芷柔望着远处灯火,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不是怀念那种生活,是怀念那份简单的、触手可及的温暖。修行之后,眼界开了,寿命长了,力量强了,但有些东西,似乎也离得远了。”她转头看向林风,眼中映着粼粼波光,“所以,偶尔像这样‘回来’一下,感觉很好。提醒自己,从何处来,为何而修。”
林风心中触动。他何尝不是如此?来自平凡,却背负血仇与秘密,踏上了一条看似辉煌实则充满荆棘的道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闲适,对他而言,同样是奢侈的慰藉。
“师弟呢?”沐芷柔反问,“可曾怀念过去?”
林风眼前闪过山村、父母、妹妹、夫子的模糊面容,以及那场毁灭一切的佛掌。他压下心中的刺痛,缓缓道:“有些回忆,不敢忘,也不能忘。但向前看,或许才能找到答案和……归宿。”
沐芷柔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船在河上漂了约莫半个时辰,才靠岸。付了船资,谢过老翁,两人继续漫步。
街边有猜灯谜的摊子,挂满了各种形状的灯笼,每个灯笼下都垂着一张写有谜面的纸条。不少人围在那里苦思冥想。
沐芷柔来了兴致:“我们去猜猜看?”
两人凑近。沐芷柔很快被一个谜面吸引:“‘小时青青老来黄,碾成末子纸袋装,有人见我真讨厌,有人见我喜洋洋。’打一物。”
她略一思索,便笑道:“可是茶叶?”
摊主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闻言笑道:“这位姑娘好才思,正是茶叶!”说着取下一盏兔子灯作为彩头递给沐芷柔。
沐芷柔接过兔子灯,很是开心,又去看其他谜面。她似乎颇擅此道,接连猜中了好几个,赢了一盏鲤鱼灯、一盏莲花灯,还有一盏小巧的走马灯。
林风也试着猜了几个,却只猜中一个简单的,得了一盏最简单的圆形红灯笼。
沐芷柔看着他手里朴素的红灯笼,又看看自己手里造型各异的彩灯,忍不住莞尔,将那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灯递给他:“这个给你,像个呆呆的小剑修。”
林风接过那盏耳朵长长、眼睛圆溜溜的兔子灯,有些哭笑不得:“我哪里像兔子了?”
“不像吗?”沐芷柔歪头看他,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有时候练剑太专注,或者思考问题的时候,神情就有点……像。”她比划了一下,“呆呆的,很认真。”
林风无奈,看着手里确实有点呆萌的兔子灯,也忍不住笑了:“那便多谢师姐赠灯了。”
两人提着各自的战利品,心情更佳。路过一处街角,那里围了一小圈人,传来阵阵哄笑。挤进去一看,原来是几个半大少年在演“街头话剧”,剧本显然是临时胡编的,讲的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修士下山除妖,结果因为学艺不精、法宝失灵闹出各种笑话的故事。演员演技浮夸,台词荒唐,比如把“急急如律令”喊成“鸡鸡如律令”,把“桃木剑”当成烧火棍去捅马蜂窝,引得围观者捧腹不已。
沐芷柔也看得掩唇轻笑,肩膀微微耸动。看到那少年修士被自己放出的“臭屁符”熏得晕头转向时,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如铃。
林风从未见过她如此开怀大笑的模样,眉眼弯弯,脸颊微红,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清冷自持,只余下少女的明媚与欢畅。他只觉得,此刻的她,比手中任何一盏灯都要耀眼,比空中任何一朵烟花都要绚烂。
“这些孩子,真是胡闹。”沐芷柔笑够了,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语气却满是纵容,“不过,倒是让人心情舒畅。”
“是啊。”林风也笑着点头。这样毫无负担的欢笑,确实难得。
夜色渐深,街上行人渐渐稀疏,许多摊贩也开始收摊。绚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和天上永恒的星辰。
两人并肩走在回青云宗方向的安静街道上,手中的灯笼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晕,照亮脚下一小片青石板路。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得见轻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
“今晚,很开心。”沐芷柔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满足后的淡淡慵懒,像一只餍足的猫,“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忘记自己是修士,只是简简单单地逛逛街、看看景、吃吃东西、笑一笑了。”
林风侧头看她,她提着那盏莲花灯,灯光将她白皙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柔和得不可思议。“我也很开心。”他诚实地说道,“这样的夜晚,很……珍贵。”
沐芷柔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月光与手中灯光的交织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盛着细碎的光。“谢谢你,林风师弟。”她声音更柔,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色,“陪我度过这样一个……不像仙人的夜晚。”
林风心头微动,仿佛被那目光轻轻撞了一下。他握紧了手中有些滑稽的兔子灯柄,迎着她的目光,认真道:“这样的夜晚,很好。师姐不必言谢。能陪师姐,是我的荣幸。”
沐芷柔静静地看了他两秒,忽然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有着林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温柔。“走吧,该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课呢。”
“嗯。”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默契地并肩而行,朝着那隐在夜色与云雾中的宗门方向走去。手中的灯笼一晃一晃,在地上投下温暖而交叠的光晕。
这一夜蚀月城的灯火、烟花、糖画、馄饨香、乌篷船的歌谣、猜中的灯谜、街头滑稽戏的哄笑……所有简单而鲜活的片段,如同一个个温暖的光点,汇成了一条发光的河流,静静流淌在两人心底。
它或许无法照亮未来道途上所有的迷雾与险阻,却足以在某个疲惫或寒冷的时刻,被悄然记起,带来一丝无声的慰藉与力量。
少年与仙子,于万丈红尘中,偷得浮生半日闲。而这半日闲适里滋生的、超越同门之谊的微妙情愫与默契,或许比许多惊天动地的誓言,更加绵长而坚韧,也将在他们未来的道路上,悄然生根,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