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掌心虹(2/2)
“谢谢。”他低声道,将它小心收进怀里,没有立刻换上。
沈暖将自己那支桃木簪绾起部分头发,将银簪仔细藏在更隐蔽的发髻内侧。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确实像个寻常的村姑了。
转身,却见君莫邪正看着她。
目光相触,两人都迅速移开视线。
一种无声的、微妙的默契,在狭小的房间里悄然流淌。
清水镇住了两日,补充了干粮和几样普通草药,两人再次上路。
越往云岚山脉方向,人烟越见稀少,山路越发崎岖。气候也变得无常,前一刻还是晴空,转眼就可能乌云压顶,落下瓢泼冷雨。
这一日,他们被骤雨困在一处山崖下的浅洞里。洞不深,仅能勉强遮蔽两人,斜飞的雨丝仍不时扫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君莫邪将沈暖往内侧推了推,自己大半身子挡在外面,很快肩头就被打湿。他运起微薄的灵力抵抗寒意,但胸口那股阴寒却如附骨之疽,被外界的湿冷一激,隐隐有扩散的迹象,唇色渐渐发白。
沈暖看着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又见他脸色不好,心中焦急。她试着调动自己那缕新生不久的气息,学着他之前教的方法在掌心运转,想替他驱寒,却收效甚微。
“你别运功了,”君莫邪察觉她的动作,侧头看她一眼,“你那点灵力,留着护住自己心脉,别受了风寒。”
“可是你……”沈暖话未说完,一阵山风裹着冷雨猛地灌入,君莫邪浑身一颤,闷咳一声,竟咳出一点暗色的血沫,落在潮湿的地面上,迅速被雨水化开。
“君莫邪!”沈暖脸色唰地白了,顾不得许多,伸手扶住他胳膊。触手一片冰凉,且能感觉到他肌肉因抵抗寒冷和疼痛而微微痉挛。
“没事。”君莫邪想挣开,却因那一阵突如其来的虚弱而力道不足。
沈暖将他往洞里拉了拉,让他靠坐在相对干燥的岩壁,自己则紧挨着他坐下,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的外衫——那件改过的粗布衣裙,里面是她自己的鹅黄棉袄内衬,虽已旧了,但还算厚实。
“你干什么?”君莫邪蹙眉。
沈暖不答,直接将带着体温的棉袄内衬脱下,只余一件单薄的中衣,然后将尚带她体温的棉袄裹在他身上,又伸手去握他冰凉的手,想用自己的手暖着。
“胡闹!”君莫邪猛地抽回手,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穿上!你会冻病!”
“我没事,我有灵力护着。”沈暖执拗地再次去抓他的手,眼眶却红了,“你看看你的手,冰得像石头!还有,你咳血了……是不是那天的伤根本没好好?”最后一句已是带了哽咽的质问。
君莫邪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神情,那斥责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他垂下眼,看着被她强行握住、正被那双温暖柔软却微微颤抖的手包裹着的手。
很暖。是一种他几乎快要忘记的、来自活生生的人的体温和关切。
“只是余毒未清,加上寒气入体。”他终究放软了声音,解释道,“调息几日便好。”
“你总是这样说!”沈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在洞里你说没事,路上咳嗽你说没事,现在咳血了你还说没事!君莫邪,你是不是觉得……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你,所以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她越说越委屈,这几日强压的恐惧、悲伤、以及对前路的茫然,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我知道我没用,引气都引不好,走路会累,遇到危险只能靠你……可我、我也想能为你做点什么啊!”
她哭得肩头耸动,单薄的中衣被洞口的冷风一吹,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君莫邪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那冰冷的寒意似乎都被这滚烫的泪灼退了几分。他从未见她如此失控地哭过,哪怕家破人亡那夜,她也只是无声落泪,死死咬唇。
笨拙地,他用那只没被她握住的手,抬起,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没有。”他声音干涩,“你没有拖累我。”
他停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沈暖,”他第一次在清醒时,如此完整地叫她的名字,“是你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活着。”
是你让我知道,被人记挂、被人需要、被人用眼泪关心着,是什么滋味。
是你让我这条从泥泞里捡来的命,有了重量,有了方向。
这些话,在他心中翻涌,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沈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那份认真和专注,让她渐渐止住了哭泣。
“把衣服穿上。”他再次开口,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然后,靠过来。”
沈暖抽噎着,看着他。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她默默将棉袄内衬重新穿回中衣外面,然后,依言向他靠近。
君莫邪伸出手臂,犹豫一瞬,将她轻轻揽住,让她的背脊贴着自己未受伤的左侧胸膛,再用那件棉袄将两人一起裹住。
“这样……暖和些。”他解释道,身体有些僵硬。
沈暖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颈侧冰凉的皮肤,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心跳,和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草药、铁锈和一种独特清冽的气息。她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
但……真的很暖。他的体温似乎正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驱散了她的寒冷,也奇异地安抚了她慌乱的心。
洞外风雨交加,洞内狭窄阴冷。
两颗年轻的心,却在这一方小小的避风处,紧紧依偎,跳动着相似的频率。
谁也没有再说话。
沈暖慢慢放松下来,眼泪止住了,只有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她悄悄动了动,将自己更妥帖地嵌进他怀里,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手臂小心翼翼的力道。
君莫邪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发间有极淡的、属于她的清香,混合着桃木簪的微涩。他闭上眼睛,调动残余的灵力,努力将胸口的寒意压下,更紧地裹住怀中微微发抖的身体。
这一刻,风雨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彼此的体温,和无声滋长的、足以抵御一切严寒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
沈暖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闷声问:“……好点了吗?”
“嗯。”君莫邪应道,手臂微微松了松,却并未完全放开。
沈暖抬起头,正好撞进他低垂的目光里。他的眼睛很黑,深处映着洞外微弱的天光,还有她小小的影子。
距离太近,呼吸可闻。
两人的脸都红了。
沈暖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的衣角。君莫邪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清了清嗓子。
“雨停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沈暖小声应。
又沉默了片刻。
“该……赶路了。”君莫邪说,终于慢慢松开了手臂。
沈暖感到一阵凉意袭来,有些不舍,但还是立刻坐直身体,胡乱理了理头发和衣裳。
君莫邪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将那件棉袄递还给她。“穿上。”
这次,沈暖没有拒绝,默默穿好。
两人整理好行装,走出浅洞。
雨后山间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天际。
君莫邪率先踏上湿滑的小径,依旧习惯性地伸手向后。
沈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新旧伤痕的手,顿了顿,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有力。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稳稳地握住,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彩虹之下的朦胧远山。
掌心相贴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更能驱散寒意,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