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凡尘烟火(2/2)
林墨染心中微动。
这样的话,不像是失忆的人能说出来的。倒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感悟。
“你想起什么了?”她轻声问。
林风收回手,转头看她:“没有。”
他的眼神恢复了平静,方才那一瞬的空茫仿佛只是错觉。
林墨染却觉得,他没有说实话。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今日天气好,想不想出府走走?总闷在家里也不好。”
林风看着她:“可以?”
“当然。”林墨染点头,“你如今已大好了,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雾州城不大,但有几处景致还算不错。今日正好是集日,街上也热闹。”
她说着,眼里流露出几分期待。
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纯地、为了散心而出过门了。每次出门,都是为了铺子、庄子、人情往来。肩上担着整个林家,她连喘息的空隙都少得可怜。
林风看着她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雾州城的确不大。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不宽,两侧是高低错落的铺面,酒旗在风里招展。今日逢集,街上行人比平日多了不少,挑担的货郎、摆摊的小贩、采买的妇人,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林墨染换了身浅碧色的衣裙,外罩月白夹袄,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插了支素银簪子。
她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林风,见他稳稳跟在身后一步之遥,便又放心地转回头,脚步轻快了许多。
“那是李记糕饼铺,他家的桂花糕是祖传的手艺,甜而不腻。”她指着街角一家铺子介绍,“前面是刘家茶楼,说书先生每日下午在那儿讲古,生意好得很……”
她像个尽职的向导,将雾州城的一点一滴说给他听。
林风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世界的建筑、服饰、语言、风俗。观察空气中稀薄到近乎无的灵气分布。观察街上行人——大多是毫无修为的凡人,气血有强有弱,但都在正常范畴。
偶尔有几个练家子,身上有些粗浅的内力波动,但距离真正的修真门槛,还差得远。
这是一个纯粹的凡俗世界。
至少,雾州城是。
“林姑娘?”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墨染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袍、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从一家书画铺子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赵公子。”林墨染客气地颔首,脸上笑容淡了些。
赵公子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她身后的林风,眼中闪过一丝审视:“这位是……”
“是府上的客人,姓林。”林墨染简短介绍,没有多说。
“原来是林公子。”赵公子朝林风拱了拱手,态度看似客气,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不知林公子府上何处?看着面生,不是雾州本地人吧?”
林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礼,只淡淡道:“路过。”
两个字,疏离而冷淡。
赵公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饰过去,转向林墨染:“林姑娘今日难得有空出来,可是要去哪里?若不嫌弃,赵某愿为姑娘引路。”
“不必了。”林墨染语气平静,“只是随意走走,不劳赵公子费心。”
“姑娘客气了。”赵公子不肯放弃,“前些日子我得了一幅前朝古画,正想请姑娘品鉴。不知姑娘何时得闲?”
林墨染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这位赵公子是雾州知府的侄子,家世在雾州算是顶尖。自从她父母去世,他明里暗里示好过多次,心思昭然若揭。她不愿得罪,却也绝无此意,只能不冷不热地应付。
“近日铺子里事多,怕是不得空。”她婉拒,“赵公子的好意,墨染心领了。”
说完,她朝赵公子微微颔首,便要转身离开。
“林姑娘……”赵公子还想再说什么。
一直沉默的林风忽然上前半步,恰好挡在了林墨染和赵公子之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平静地看向赵公子。
那一瞬间,赵公子心头莫名一凛。
这少年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林风收回目光,转向林墨染:“走吧。”
林墨染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两人并肩离去,留下赵公子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走出一段距离,林墨染才低声开口:“方才……谢谢。”
她知道林风是在替她解围。
林风目视前方:“那人,心思不纯。”
林墨染苦笑:“我知道。但他伯父是知府,林家还要在雾州立足,不能撕破脸。”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落在林风耳中,却让他侧目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清瘦,眉头微蹙,眼中有疲惫,也有无奈。
她在努力撑起一个家,在人情世故的夹缝中维持着平衡。就像走在悬崖边的独木桥上,小心翼翼,不能行差踏错。
这份沉重,本不该由她这个年纪的姑娘来承担。
“你不必事事周全。”林风忽然开口。
林墨染一怔,转头看他。
林风依旧看着前方,声音平静:“不愿见的人,不见。不愿应的事,不应。林家立足,靠的是经营,不是委曲求全。”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
但林墨染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在告诉她,不必为了所谓的“周全”,而勉强自己。
心头蓦地一暖。
这样的话,连福伯都不敢对她说。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林家大小姐,就该坚强,就该周全,就该担起一切。
只有他,这个她救回来的、失忆的少年,对她说:你不必。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林墨染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翻涌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林风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老汉,手很巧,捏的孙悟空活灵活现,几个孩童围在摊前,眼巴巴地看着。
林风看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那是林墨染给他放零用钱的,他从未动过。
他倒出几个铜板,递给老汉:“要一个。”
老汉笑呵呵地接过钱,熟练地舀起糖浆,手腕翻飞,不多时,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便成了形。
林风接过糖人,转身,递给林墨染。
林墨染愣住了。
“给……我的?”她有些不敢置信。
林风点头:“尝尝。”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温和。
林墨染接过糖人,晶莹剔透的凤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甜意在舌尖化开。
很普通的麦芽糖,甜得有些腻。
可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甜的糖。
“甜吗?”林风问。
“甜。”林墨染抬头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很甜。”
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明媚得如同春日初绽的花。
林风看着她,心中那片沉寂了太久的荒原,仿佛被这笑容照进了一缕微光。
很暖。
但他知道,这缕光,与他无关。
他终究会离开。而她的路,还很长。
回府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气氛不再像来时那样带着刻意的距离,反而有种淡淡的、心照不宣的融洽。
快到林府时,林墨染忽然轻声开口:“林风。”
“嗯?”
“谢谢你。”她说得很认真,“不只是为了今天。”
林风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应,只是抬头看向林府门前那两盏在暮色中亮起的灯笼。
灯火昏黄,照着门前清扫干净的石阶。
像一个家,在等待着归人。
但他知道,这里不是他的归处。
永远不会是。
“走吧。”他说,率先迈上台阶。
林墨染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清瘦,挺拔,却透着一股与这凡尘格格不入的疏离。
她忽然有种预感——这个她救回来的少年,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
就像风。
来了,又走了。
不留痕迹。
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她攥紧了手中的糖人签子,指尖微微发白。
秋风拂过,扬起她颊边的碎发。
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