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清风剑术(2/2)
第二式“叶落归根”,是回身格挡的动作,讲究腰腿发力,以巧劲化解攻势。她练了五天,才摸到一点门道。
第三式“溪流潺潺”,是连绵不绝的刺击,要求手腕灵活,气息绵长。她练了七天,依旧觉得生涩。
但她不急。
真的不急。
练剑的时候,她能暂时忘记那些烦琐的事务、复杂的人情、沉重的担子。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手中的剑,和册子上那些朴素的文字。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林风说“你指尖有剑气”。
不是真的有什么剑气外放,而是一种感觉——当她心无旁骛地练剑时,指尖会微微发麻,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在流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是剑在回应她。
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林墨染正在练第四式“山雨欲来”。
这一式是蓄势之招,要求将全身力量凝聚于一点,含而不发,如乌云压城,暴雨将至。
她摆好架势,闭目凝神,感受力量的流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林姑娘好雅兴。”
林墨染收势转身,看见赵公子不知何时进了后花园,正站在月亮门处,摇着折扇,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赵公子。”林墨染眉头微蹙,“此处是内院,不便待客。福伯没有通传吗?”
“通传了通传了。”赵公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是我等不及,自己寻过来的。听说姑娘近来醉心剑术,赵某特来见识见识。”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墨染手中的剑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姑娘这剑……似乎有些年头了。赵某府上正好新得了几柄宝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姑娘若喜欢,明日我便让人送来。”
“不必了。”林墨染将剑归鞘,“粗陋之器,不堪入赵公子法眼。我不过是强身健体,消遣而已。”
“消遣?”赵公子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姑娘这样的妙人,舞刀弄剑,未免可惜。不如随赵某去听曲品茶,那才是风雅之事。”
他语气轻佻,目光放肆。
林墨染心中生厌,后退半步,语气冷了下来:“赵公子请自重。天色已晚,不便留客,请回吧。”
“急什么?”赵公子非但不走,反而又逼近一步,“林姑娘,赵某的心意,你当真不明白?你一个孤女,撑起这偌大家业,何等辛苦。若嫁入赵家,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须在此舞剑弄枪,抛头露面?”
他说着,竟伸手要来拉林墨染的手腕。
林墨染脸色一沉,本能地侧身避开。
手中长剑虽未出鞘,却下意识地横在身前,正是第二式“叶落归根”的架势。
赵公子抓了个空,脸上挂不住,笑容敛去:“林姑娘,赵某是看得起你,才屡次示好。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随从上前一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林墨染心中一紧。
她虽练了半个月剑,但那只是花架子,从未与人动过手。眼前这三人,赵公子虽是个绣花枕头,两个随从却明显是练家子,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锐利。
真要动手,她绝无胜算。
“赵公子这是要强人所难?”林墨染强迫自己镇定,手紧紧握着剑柄。
“强人所难?”赵公子冷笑,“雾州城里,想进赵家门的姑娘多得是。林墨染,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话音未落,其中一个随从已经伸手抓向林墨染的肩膀。
动作很快,带着劲风。
林墨染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本能地动了。
侧身,踏步,手腕翻转。
“锵——”
长剑出鞘半尺,剑身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不偏不倚,正格在随从的手腕上。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碰。
但那随从却如遭电击,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连退三步,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他的手腕上,一道细细的红痕正在迅速浮现,火辣辣地疼。
那不是被剑刃所伤——剑根本未完全出鞘。而是一股无形的、锋锐的气息,透过剑鞘传递出来,刺破了他的皮肤。
剑意?
随从心中骇然。这林家小姐,明明没有丝毫内力,怎会有剑意?
林墨染自己也愣住了。
她刚才完全是本能反应,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就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动作。而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指尖那股微弱的“电流”骤然增强,顺着剑柄涌入剑身,然后透鞘而出。
就像……剑活了。
“你……”赵公子也看出不对劲,脸色变了变,“你会武功?”
林墨染握紧剑柄,剑尖斜指地面,正是第一式“风起青萍”。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眼神很静,像秋日的湖水。
但不知为何,赵公子竟觉得那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柔弱少女,而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公子,这丫头有点邪门。”另一个随从低声说,眼神警惕。
赵公子脸色变幻不定。他虽纨绔,却不傻。方才那一幕太过诡异,这林家小姐绝对不简单。
强抢?万一她真是什么隐藏的高手,事情闹大,伯父那里不好交代。
可就这么退走,面子往哪搁?
正僵持间,福伯带着几个家丁匆匆赶来。
“小姐!赵公子!”福伯脸色铁青,“这是做什么?”
赵公子见来了人,顺势下了台阶,冷哼一声:“福伯来得正好。你们林家小姐好大的架子,赵某好心拜访,她却拔剑相向。这就是林家的待客之道?”
福伯看向林墨染,见她持剑而立,神色平静,心中稍安,沉声道:“赵公子,内院重地,男子本就不该擅入。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于公子名声也无益。不如就此作罢,老朽送公子出府。”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也点明了利害。
赵公子盯着林墨染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好。林姑娘,今日是赵某唐突了。我们……来日方长。”
他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两个随从转身离去。
福伯连忙让家丁跟上“相送”,自己走到林墨染身边,担忧道:“小姐,你没事吧?”
林墨染摇摇头,缓缓收剑入鞘。
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兴奋。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太清晰了。
剑在手,心便定。
仿佛这世间一切纷扰,都可一剑斩之。
“福伯,”她轻声说,“从明日起,加强府中戒备。赵家那边……不必刻意交恶,但也不必再客气。”
“是。”福伯应下,看着小姐平静的侧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陌生感。
小姐好像……不一样了。
夜深人静。
林墨染坐在窗前,看着手中的剑。
普通的三尺青锋,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她回想白天那一幕。
不是招式精妙,也不是力气多大。而是一种……感觉。
当她全神贯注于剑时,剑便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心意所至,剑锋所指。
这就是林风说的“天生剑骨”吗?
她翻开《清风剑术心得》,找到关于“剑意”的描述。
“剑意非力,非招,非式。”
“乃心之所向,剑之所往。”
“初时如萤火,微弱难察。持之以恒,可成燎原之势。”
“切记:剑意生于心,用于正。若心术不正,剑意便成魔念。”
林墨染合上册子,望向窗外明月。
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
林风留下这本册子,不是让她强身健体,也不是让她防身自卫。
而是给了她一条路。
一条……可以自己走的路。
不必依附任何人,不必委屈求全,不必看人脸色。
剑在手,路在脚下。
她握紧剑柄,指尖那股微弱的“电流”再次浮现,顺着经脉缓缓流动。
很微弱,但很真实。
像一粒种子,刚刚破土。
但她知道,只要用心浇灌,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雾州城困不住她,林家困不住她,这凡尘俗世的一切枷锁,都困不住她。
就像林风。
来去如风,自由自在。
“林风……”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那片荒原,仿佛被剑光照亮。
从此,心中有剑。
手中,亦有剑。
千里之外,某座无名山峰之巅。
林风负手而立,衣袂在猎猎山风中翻飞。
他望着雾州城的方向,眼神深邃如星空。
指尖,一缕极淡的金色剑气缓缓消散。
“种子已经种下。”他轻声自语,“能否发芽,能否生长,能否斩破这凡尘桎梏……就看你自己了。”
“林墨染。”
“别让我失望。”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落叶。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淡去,最终消散于无形。
如风过境,了无痕迹。
只留下这天地间,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意。
在等待,那个持剑而来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