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醒梦(2/2)
一个丫鬟正在收床单,看到叶泠然,吓了一跳。“姑娘,你……你怎么进来的?我们白天不接客。”叶泠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她。“我找人。白无忧,他在哪间房?”丫鬟接过银子,脸上的警惕变成了殷勤。“白公子啊,他还在睡呢。天字一号房,和昨天一样。姑娘您上去吧,没人拦您。”
叶泠然穿过院子,上了楼梯,走过走廊,站在天字一号房门前。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抬起手,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飘着酒气、胭脂水粉的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檀香的味道。地上散落着酒杯、果核、手帕,还有一只绣花鞋。
大床上,被子拱起一个大包,一个人形的东西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黑色的头发。
叶泠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左手握着剑鞘,右手垂在身侧。帷帽的纱帷在无风中微微飘动。“白无忧。”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被子动了动,那撮头发晃了一下,然后被子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带着红印子的脸。
白无忧眯着眼睛看着门口,看到了一个水蓝色的身影,看到了白色的帷帽,看到了帷帽后面那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是“一大早就有美人上门,今天运气真好”的那种笑。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歪着头看着叶泠然。
“美女,一大早来找我,什么事?如果是捉我去领赏,我得先说一声——我现在身无分文,你捉了我,也领不到赏。那帮人贴悬赏令的时候,忘了写‘活捉’还是‘死活不论’。
你要是把我打死了,他们赖账怎么办?你要是把我打残了,他们只给一半怎么办?你要是把我打晕了,醒来发现我已经跑了,你找谁哭去?”
叶泠然没有动。她站在门口,左手握着剑鞘,右手垂在身侧。她的脸藏在纱帷后面,看不出任何表情。白无忧见她不动,也不说话,眼睛亮了一下。他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反正你也跑不掉”的从容。
叶泠然的手握紧了剑柄,但没有拔剑。她在等他靠近,等他的距离近到她可以一剑鞘敲在他脑袋上,把他敲晕,然后拖去领赏。一百块灵石,够她花很久了。
白无忧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歪着头,看着帷帽后面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
平时的笑是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的、让人想揍他的。但这个笑是温柔的、认真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知道吗,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梦到我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我会永远待在那里,永远出不去。然后我看到一束光。
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是春天早晨、第一缕照在花瓣上的那种光。那束光朝我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然后我醒了,看到你站在门口。”
叶泠然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握着剑柄,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她分不清他是在说真的还是在编故事。
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假的,但每一句话又都可能是真的。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是真的。
白无忧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她只有两步远。他的目光透过纱帷,落在她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不是灵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的光。
“你穿着水蓝色的衣服,站在门口,身后是走廊的暗光,我看不清你的脸,但我看到了你的轮廓。像一幅画。
不是那种挂在墙上、落满灰尘、被人遗忘的画,而是一幅刚刚画好的、墨迹还没干透的、画家舍不得送给任何人的画。我在想,画这幅画的人,一定很用心。每一笔都斟酌了很久,每一笔都在说——我想把这个世界最美好的东西留下来。”
叶泠然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些。
白无忧注意到了她手指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但没有退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距离她只有一步远。
他能闻到帷帽后面传来的淡淡的皂角香气,不是胭脂水粉的香,而是最普通的、洗衣服用的那种皂角的味道。
“你戴帷帽,是不想让我看到你的脸。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不想让我看到,我越想看。你越是想躲,我越想找。你越是不理我,我越是想跟你说话。
我就是这种人,你越抗拒,我越兴奋。不是因为我贱,而是因为我觉得,一个值得你费这么大劲去抗拒的人,一定是一个值得我用全部力气去靠近的人。”
叶泠然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冷。“你再说一句,我就拔剑了。”
白无忧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你拔剑吧。你拔剑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剑光映在你脸上,你的眼睛会比剑光还亮。你的嘴唇会抿得很紧,像一朵不肯开放的花。
你的眉毛会微微皱起来,像两把打架的小刀子。你整个人会变成一柄剑,一柄出了鞘的、锋利的、谁碰谁死的剑。
但你不会杀我。因为你知道,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一个……一个很久没有遇到过想让我认真说话的人了。”
叶泠然沉默了。她的手还握在剑柄上,但她的手指松了一些。
她松开了剑柄,转过身,朝门外走去。白无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哎,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你走了我跟谁说去?”
叶泠然没有停,继续走。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院子,走出了翠红楼。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