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三寸(1/2)
浮屠之地和玄天仙域之间的那片矿脉,暴露得比白无忧预想的要早。
暴露的原因很简单——一场山体滑坡。开春化雪,苍梧山北麓的一处山崖塌了半边,露出底下黑黝黝的岩层,岩层缝隙中渗出的灵光像是被捂了太久的煤炭,一露出来就开始冒热气。方圆百里内,灵气浓度在一夜之间翻了三倍。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清晨,玄天仙域的灵脉勘探队就到了。第三天,浮屠之地的巡逻兵也到了。两支队伍在山崖塌陷处碰了面,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后退。
勘探队的领队姓赵,是苏忘尘手下最得力的灵脉师之一,修为元道境巅峰,擅长地下勘测,能通过石头纹理推断灵脉走向。他带着十二个人,扎了三个帐篷,在山崖下方划了一个圈,插了几面白色的小旗子,那些旗子代表玄天仙域边境线外延三十里的主张范围。浮屠之地的巡逻兵只来了六个人,领头的叫吴威,是个炼虚境初期的修士,皮肤黝黑如铁,拳头上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打出来的。他看到那些旗子,没有拔旗,只是蹲在旗子旁边,对着勘探队的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像是友善,更像是一条狗在啃骨头前先闻一闻味儿,确认这东西是能吃的。
赵灵脉师站在旗子后面,看着吴威蹲在那里,没有退让,也没有拔旗,只是看着,像一块钉在旗子边上的石头,不动,不响,但你知道他不会走。两拨人就这样对峙着,白旗和黑靴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谁先迈过去,谁先动手,谁先死。
消息传到苍梧山巅的时候,苏忘尘正在看一卷星图。他听完了使者的汇报,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星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上。他问了一句:浮屠之地那边,来的是谁?使者回答:一个叫吴威的炼虚境,带着五个兵。苏忘尘的手指在星图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移动,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光痕缓缓滑动。炼虚境,六个人。我们的勘探队多少人?赵灵脉师带队,十二人。苏忘尘点了点头。吴威不会动手。他不敢。他没有接到动手的命令,他只是来占位置的。秦无敌如果下令动手,他不会只派一个炼虚境来。秦无敌要动手,会自己来。
使者退下之后,苏忘尘继续看星图。但他手指滑动的那条光痕,在下一个交汇点处停住了。他放下了星图,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西北方向。西北的天空有一种不同于别处的颜色——不是蓝,不是灰,而是一种更浑浊的、像是被战火烧过的烟熏过的颜色。那里是浮屠之地,是秦无敌的地盘,是那片被推平了沙丘之后重新铺就的黑色大地。苏忘尘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仙宫。他没有带人,没有带法器,只是穿着他那件白色长袍,走出了苍梧山巅,朝西北方向走去。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像在山间散步。
浮屠之地和玄天仙域交界处,山崖下方。赵灵脉师站在白旗后面,已经站了整整一天。他的腿有些僵了,但他没有动。吴威还蹲在那里,姿势没变,像一尊被浇铸在旗子边上的铜像,膝盖不酸,腰不疼,脸上的笑容也没变。两拨人之间的空气越来越沉,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烧了很久的铁锅,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了。
吴威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的语气。赵师傅,你站了一天了,不累吗?回去歇歇吧,这片矿脉是浮屠之地先发现的,你们玄天仙域的人,离这里远着呢。赵灵脉师没有接话,他没有被激怒,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白旗旁边的、不会说话的桩子。吴威的笑意更深了,从蹲姿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跨过了白旗的边界线。
他站到了旗子的那一侧。赵灵脉师的手握上了腰间的短剑,剑鞘冰凉,剑柄粗糙,他的掌心全是汗,指节攥得发白。吴威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距离赵灵脉师只有五步远。赵师傅,旗子是你插的,我不拔。但你站的地方,是我的地盘了。你站在我的地盘上,这说不过去吧?
赵灵脉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玄天仙域边境线外延三十里,按照六大仙国成立时的划分,这片矿脉在三十里之内。吴威的笑容收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铜像的表情开始有了变化,从我在逗你玩变成了我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六大仙国成立时的划分,是苏仙上、秦仙上他们那一辈定的。但我今天站在这儿了,我说了算。你不走,我帮你走。
他的手抬了起来,蒲扇一样大的手掌,五指张开,掌心朝前。掌心里没有灵光,但空气在他掌心前方开始压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越来越紧,越来越硬,像一块透明的砖。那团压缩的空气悬在他掌前三寸处,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苍蝇在震动翅膀。赵灵脉师后退了一步,短剑从鞘中拔出了三寸,剑身上的灵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线。他的十二个队员也退了,但退得很慢,退了半步又停住,像是在等一个决定。他们不敢先动手,因为先动手意味着玄天仙域理亏,但他们也不能退,因为退了,这片矿脉就没了。
吴威掌中那团压缩的空气开始震动,像一颗即将脱离轨道的心脏。然后赵灵脉师感觉到了什么,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终于被放开了,不是颤动,而是一种更持久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高处落下来的那种震动。他抬起头,看到西南方向的天空中,有一道光正在接近。不是高速飞行的光柱,而是一个正在行走的身影,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虚空中留下一圈淡淡的光痕,像一个人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走过,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裂纹,但没有踩穿。
苏忘尘来了。他不是飞来的,他是走来的。从苍梧山巅到这交界处,四百多里,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脚下的光痕像蛛网一样蔓延,从身后铺过来,铺成一条散发着银色微光的道路。他走到山崖上方,低下头,看着下方对峙的两拨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银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白色衣袍的下摆垂在虚空中,像一面垂下来的旗帜。
吴威的掌中那团压缩空气散了。不是主动散开的,而是他的灵力在苏忘尘出现的那一瞬间失去了控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的核桃,壳裂了,仁碎了,粉末从指缝间漏出来,飘散在风中。他退了三步,退回了白旗的另一侧,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白的、冷的、像是血液被抽走了一样的颜色。
他没有跪,但他弯了腰。那腰弯得很深,深到他的额头和膝盖在同一水平线上。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在苏忘尘面前,他没有资格先开口。苏忘尘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吴威,越过那片山崖,越过那些被灵光照亮的岩层,落在远处浮屠之地的方向。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像是被风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秦无敌,你要来便来。让你的兵在这里蹲着,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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