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雨前棋(1/2)
六大仙域的边境线上,每一天都有新的血迹。
矿脉山崖的血还没干透,百花谷北边的一块灵田被人连夜铲平了。灵田里种的是云出岫寄放在花非雾那里的三畦碧心草,药龄已过百年,再过十年就能入药。铲得干干净净,一根草茎都没留。地皮被翻了三尺深,像是有人用犁从南到北犁了一遍,连根须都挑出来堆在了田埂上。花非雾站在田边,裙摆沾着露水和碎土,双环髻上的铃铛在晨风中摇出细碎的声音。她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拿起一根被挑出来的碧心草根须,捏了捏,根须干枯如柴,灵力已经散尽,像一根被抽空了骨髓的骨头。
她将那根根须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像在跟身后的人说,又像在自言自语。云姐姐的草,被人在我的地里毁了。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是我做的?身后没有人回答。
三百里外,青莲仙域边缘的一条官道上,一队运粮的马车被劫了。车上装的是云出岫从南方仙域采购的一批稀有矿材,用于修复丹炉。押车的修士一共十二人,修为最高的不过元道境。劫车的人蒙着面,手法利落,刀刀致命,没有留活口。马车被烧了,矿材被搬空了,现场只剩一地焦黑的残骸和十二具被翻过来盖上了的、像是刻意伪装成某种门派的尸体。尸体上有玄天仙域功法的残留痕迹,被点燃的马车残骸中也找出了一枚没烧化的令牌——银色的,刻着星辰纹路,玄天仙域内门弟子的身份牌。
消息传到青莲仙域,云出岫没有表态,没有派人去查,没有向任何人发问。她站在丹房里,面对着那尊新换的九转乾坤炉,炉火正旺,映在她脸上。她的拇指在摩挲那个玉盒,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它动。她的目光穿过炉火,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落在那条被劫的官道上,落在那枚银色令牌上,落在一个名字上——苏忘尘。
自在仙域南部的边境线上,一座关卡在夜里被血洗了。守关的修士四十三人,无一活口。关卡的仓库被搬空,里面的灵石、法器、药材全没了。墙上被人用血写了一行字——税太重了,替你收一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笑红尘站在那座关卡前,红色的衣袍在晨风中翻飞,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旗。他看完了那行字,没有发怒,没有下令追查,只是将那行字也看了一遍,在心里记下了。他的目光从字迹上移开,落在仓库的空地上,地面上有凌乱的脚印,有被拖拽的痕迹,有洒落的药材碎屑。那些碎屑中有几种药材,是青莲仙域特有的,别处种不出来。他在心里将那几种药材的名字和形状也记下了。
他转身离开关卡,没有多说一个字。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指节泛白。
五天后,一场没有预告的会议在苍梧山东麓的一座荒废古庙中召开。庙不大,主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天空,阳光从塌陷处漏下来,将殿内照得明暗交错。正中央有一张石桌,桌面上落满了灰。六道身影先后从不同方向飞来,落在古庙四周。苏忘尘第一个到,站在石桌的北侧,没有拂桌上的灰,就那样站着,银色的长发在无风中微微飘动。秦无敌第二个,从西北方向疾掠而来,落地时脚底震碎了半边门槛,稳稳落在南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庙内每一个角落。笑红尘第三个,从东边的空中缓步走下来,踏过那些碎瓦和枯草,没有抬头看任何人,找了一根尚还完整的柱子靠上去,双臂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人把话说清楚。云出岫第四个,青色的长裙拖过满地的灰土和枯叶,走到石桌的西侧,将桌上的灰用手掌扫开一片干净的区域,将一只青色的玉盒放在桌面上,盒盖朝上。花非雾第五个,从南边走来,铃铛声一路响到庙门口,进了庙门后声音就停了,她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没有继续往里走。苏浅没有来。她从来不来。
六个人,五个人站在一座半塌的古庙里,隔着石桌,被头顶漏下来的光照着。没有人先开口。过了很久,苏忘尘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被确认了很多次的名单。矿脉死了七个人,自在仙域的关卡被屠了四十三人,青莲仙域的矿材被劫了,百花谷的灵田被毁了。每一件事都发生在边境上,每一件事都死的是对面的人,每一件事的痕迹都指向另一个仙域。
秦无敌冷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锋利。指向另一个仙域?你不如直接说——每一件事都查到了你家门口。你的人劫了青莲的矿材,你的功法杀了浮屠的兵,你的令牌掉在被烧的马车里。你还想说什么?
苏忘尘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青色的玉盒上,看了很久,久到秦无敌的冷笑挂不住了,变成了沉默。那些痕迹太整齐了。苏忘尘说,每一件事都指向某一个仙域,每一件事都留下了足够多的证据,每一件事都没有目击者。你们不觉得太整齐了吗?
云出岫的手指在玉盒上停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拨动的弦突然止住了余音。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整齐是整齐,但也可能是你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才留下了这么多证据。你算准了我们都会觉得太整齐了反而可疑,所以你故意做得这么整齐,让我们在怀疑自己和怀疑你之间摇摆不定。
苏忘尘终于转过头,看了云出岫一眼。那一眼里有星辰在流转,但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没有反驳,因为反驳也没有用。怀疑一旦生根,就不需要用证据来灌溉了。它自己会长。
花非雾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已经疲惫到极点之后的平静。我的灵田被毁了,云姐姐的药材被劫了,自在仙域的关卡被屠了,矿脉上也死了人。每一件事都死的是别人的人,每一件事都让怀疑落在别人身上。我在想,会不会有一个人,站在这些事情外面,看着我们互相猜疑,然后等着看我们打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花非雾站在那里,裙摆上沾着碎土和露水,铃铛在无风中微微晃动。她看着庙里那四个人,目光从苏忘尘脸上移到秦无敌脸上,从秦无敌脸上移到云出岫脸上,最后落在笑红尘身上。笑红尘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你是说有人故意挑拨我们?
花非雾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在想,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所有事情一起发生了?
沉默在古庙中蔓延开来,像一池被投入石子的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石壁又折返回来,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笑红尘的目光从花非雾脸上移开,落在那只青色的玉盒上,又落到云出岫的拇指上——她的拇指还在摩挲那个玉盒,一下,两下,三下。他看着那只拇指,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古庙中格外清晰。云出岫,你的玉盒里装的是什么?
云出岫的拇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笑红尘,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移开。一枚丹药。化仙境突破用的。需要三株逆命草做主药。笑红尘又问:逆命草在哪里?在百花谷。笑红尘的目光从云出岫移开,落在花非雾身上。逆命草还好吗?
花非雾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看向了别处,像是不想回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