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残纸·墨砚·晨光(2/2)
她一直在想那张残纸。
从碧落宫三个炼虚境修士的尸体废墟中翻出来的时候,残纸还冒着淡淡的金光。纸面比寻常的符纸薄得多,质地像某种兽皮鞣制后又反复淬炼过,边缘烧焦了一圈,可中间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上面记载着一门关于瞬移的术法,只有上半篇——让元道境能初步掌握瞬移之法,让炼虚境的瞬移距离和速度倍增。可惜只有一半,连开头都没读透便戛然而止。
她当时把残纸贴身收好了。可一整夜坐在篝火边,她反复摩挲着那张残纸的边角,心里想的全是——如果能学会这半篇术法中的哪怕一小部分,也许下一次再有同伴遇险时,她能更快地赶到,能多救下一个人。
泠然。慕容燕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红衣少女转头看着她,眼圈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刺的利落,你在看什么?
叶泠然把残纸展开给她看:从那三个炼虚修士身上找到的。记载了瞬移术法的前半篇,但只有一半,学不了。
慕容燕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瞬移术法?这种东西极为稀有,通常都被大宗门藏着掖着,怎么会在一张残纸上……她顿了顿,摇头,算了,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顾长风睁开眼,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白老三还没回来。
苏晚晴抱着断臂的手臂微微收紧,唇抿成一条线。
叶泠然站起来朝东边望去。碧落宫的方向在天际尽头隐约有一缕墨绿色的灵光残留正在消散,那是阵法破碎后最后的余韵。
他去了碧落宫。叶泠然说,那个方向。而且……她握紧剑柄,阵法破了。有人打穿了碧落宫的护山大阵。
四个人同时站起来。
慕容燕张了张嘴,声音里的刺忽然全收了:白老三一个人去的——
他天人境。顾长风低声说,碧落宫主也是天人境中期。就算白老三能赢,也……
苏晚晴把断臂轻轻放在石碑根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细声细气但很坚定:我去收拾东西。等他回来,无论伤成什么样我都治得了。
她转身朝镇里跑去,步伐虽然不稳却没有犹豫。
叶泠然握着墨砚站到石碑顶上朝东方眺望。天色正在从灰白变为浅金,晨光从地平线一层层铺展过来,将远山和林梢的轮廓一点点描亮。她看见那道光的时候,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道月白色的残影正掠过最后一道山脊,朝着望月镇的方向疾掠而来。
近了。
白无忧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是砸在青石碑前的草地上。月白衣袍从胸口到腰腹全部染成了暗红色,侧腰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后又被夜风冻成了硬壳,脸上沾着灰和干涸的血渍,发冠不知丢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地披了满肩。
可他站住了。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随即又撑直。他抬头看见四个人都站在面前,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慕容燕第一个冲上去,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完又想起他有伤,手忙脚乱地去摸他腰侧:你疯了?一个人闯碧落宫——
没死。白无忧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满不在乎,可眼底深处的倦意浓得化不开,碧落宫主废了,山门塌了,护山大阵碎了。以后碧落宫的人……他顿了顿,至少几年内没胆子再滥杀散修。
苏晚晴已经抱着药箱从镇里跑了出来,蹲在他身边要解开他腰上的布条。白无忧被她按着坐在石碑根下,疼得倒吸凉气,嘴里却还在嘟囔:轻点儿轻点儿……我腰腹那截被捅了一刀,有毒的——
苏晚晴的手一顿,面色白了白,随即更加利落地处理起伤口来。
叶泠然站在几步之外,晨光落在那方星辉墨砚上,砚池中的星辉忽然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望向白无忧——他正被慕容燕按着肩膀不许乱动,被苏晚晴处理伤口的动作疼得龇牙咧嘴,被顾长风默默地递过去一壶清水。
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可叶泠然知道有些东西变了。白无忧那一夜的背影,在碧落宫的废墟里烙下的东西,大概要跟着他很久很久。
她握紧墨砚,收好那张残纸,在心底默默做了一个决定。她得尽快把修为提上去。青冥剑需要金属性灵材来滋养,她自己需要更强的境界来保命、来寻路、来照顾身边还没倒下的人。
白前辈。她开口。
白无忧从苏晚晴的针扎中抽空抬头: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白无忧愣了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剩下三个人身上,又移回她脸上。晨光把他月白衣袍上暗红的血渍镀了一层淡金,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
先养伤。他说,靠上身后的青石碑,养好了继续抢。青寰界的宝贝多的是,咱不能因为死了两个人就趴下不走了。陆沉和铁柱……他的声音低了一瞬,随即拔高,他们也不会想看着咱就这么散了。
慕容燕抬手捶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轻不重,眼眶却红了。
苏晚晴把他伤口处理完了,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细声说了句:药不够了,得去镇上补。
我去。叶泠然说,顺便……
她摸了摸怀里的残纸。瞬移术法只有一半,可她得想办法把这半篇读透。她隐隐有种直觉,这张残纸上的东西,可能会成为她找到回家之路的关键一环。
顺便找点东西。她说完,握紧青冥剑朝镇里走去。
晨光铺满望月镇的灰瓦白墙,远处有炊烟升起,有小儿追闹的笑声隐隐传来。叶泠然走在镇中的石街上,手里那方星辉墨砚的砚池里,星辉又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