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皇帝的“磨”与“刀”(2/2)
我看得心头火起,又无可奈何。这就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给你官做,给你名分,也给你套上镣铐。你能拒绝吗?不能。拒绝就是抗旨,立刻就能办了你。接受,就得在框框里挣扎。
这还没完。
我们一行人,拖着庞大的车队,好不容易快走到北疆地界,第三道、第四道旨意又接踵而至,还他妈是加急!
一道是以“北疆苦寒,边军戍边辛苦”为名,要求沿途州府,以及我慕容汐的封邑、商行,“体恤王事”,向定北城守军“捐输”一批过冬的棉衣、粮草,要求“平价供应,不得延误”。平价?这年头棉花、粮食什么价?平价供应,老子亏到姥姥家!而且指名道姓要我的产业“带头”,这分明是拿我当冤大头,还要我做出表率,逼着其他商人也不得不跟着“捐”。
另一道更绝,说是南方某地水患,灾民嗷嗷待哺,朝廷府库空虚,特命“劝业基金”“慷慨解囊”,先行拨付白银二十万两,粮食五万石,以解燃眉之急,事后再从赋税中“酌情抵偿”。去你妈的酌情抵偿!二十万两!五万石粮!这几乎是基金能动用流动资金的一大半!我刚把摊子铺开,三处试点处处要钱,这简直是要抽我的底血!还美其名曰“为国纾难”,我要是敢说个不字,立刻就是“为富不仁”、“罔顾黎民”的大帽子扣下来。
胡特使宣读完这两道旨意,还假惺惺地安慰我:“郡主深明大义,急公好义,陛下和朝廷都是知道的。这也是为郡主和试点积攒功德名声嘛。北疆军民、南方灾民,都会感念郡主恩德的。”
我感念你奶奶个腿!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哪里是积攒功德,这分明是“经济抽梯”,要一点点耗干我的血,让我没钱没人,看我还怎么扑腾!偏偏这理由冠冕堂皇,让你反驳都没法反驳。边军要冬衣粮草,你能不给?灾民要救命钱粮,你能不捐?不给不捐,不用皇帝动手,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你,刘侍郎那帮人立刻就能再写一百封弹劾奏章。
我算是彻底明白了。皇帝给我画的这个“试点”大饼,看着香,里面全是钩子。给我舞台,是为了让我更显眼,更好监控。给我名分,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拆分、架空我的团队。给我任务,是为了理直气壮地消耗我的财力物力。
我就好像一只被放进透明玻璃箱里的猴子,皇帝,还有朝廷里那些大大小小的看客,就围着箱子,看我上蹿下跳,表演各种“劝业”的把戏。他们给我扔点香蕉皮(虚名),又时不时抽掉几块我垫脚的砖(财力、人力),看我什么时候摔跤,什么时候出丑。等我精疲力尽,或者稍有行差踏错,他们就会一拥而上……
“养猪杀猪。”我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我现在就是那头被圈养起来的猪,皇帝给我划了块地(试点),给我点残羹剩饭(虚衔),让我拼命长膘(做出成绩),同时也磨好了刀(巡察司、调令、摊派),就等养肥了,或者他觉得需要的时候,一刀下来……
“郡主,这两道旨意,如何回复?还有,捐输的钱粮,从何处调拨?”胡特使笑眯眯地问,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压下心头的翻腾,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体恤边军,怜悯灾民,此乃仁政。慕容汐虽力薄,亦当尽心。请胡大人回复朝廷,捐输之事,我这就传信回去,让封邑和商行尽力筹措,尽快发运。只是……”我叹了口气,露出为难之色,“北疆试点,百废待兴,处处需钱。这‘劝业基金’一下子抽调如此巨款,恐难以为继,还望朝廷体谅,后续若能尽快拨还,或能减免些税赋,试点方能持续啊。”
胡特使连连点头:“自然,自然。下官定将郡主难处,如实禀报太子殿下和巡察司诸位大人。郡主公忠体国,顾全大局,下官佩服。”
佩服你大爷!我看着他虚伪的笑脸,真想一拳揍上去。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更加沉闷。林炽气得天天骂娘,被萧绝眼神制止了好几次。萧绝更加沉默,但身上的气息愈发冷冽,巡逻警戒的次数明显增多,那些“护送”的兵丁,被他盯得都不敢靠近车队百米之内。
独孤帆依旧那副死样子,抱着剑,坐在马车顶上看天(他也不嫌冷),偶尔下来找我要点稀奇古怪的矿石或药材,说是“研究此界物性”。对他而言,什么皇权,什么倾轧,大概都如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他只负责我三年不死,其他的,哪怕天塌下来,只要不砸到我,他估计眼皮都懒得抬。
终于,在连绵的秋雨和泥泞中,我们看到了定北城那灰黑色、饱经风霜的巍峨城墙。城头上,“李”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王勇带着一队亲兵,早已在城外等候。看到我们庞大的车队和憔悴的样子,这位粗豪的边军将领也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迎上来,抱拳道:“郡主!一路辛苦了!李老将军在帅府等候多时了!”
我看着王勇黝黑脸上真诚的笑容,心头微微一暖。在这举目皆敌(至少是皆“监”)的北疆,边军,或许是我唯一能稍微依靠一点的力量了。但李老将军……他固然赏识我的“技术”,但涉及边军根本利益,涉及朝廷微妙平衡,他又会是什么态度?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疲惫的队伍,看了看那些装载着希望也装载着麻烦的物资,又看了看远处城门口隐约可见的、穿着不同颜色官服前来“迎接”的定北城文武官员,以及胡特使那永远挂在脸上的、标准而虚伪的笑容。
定北城到了。可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皇帝已经落子,棋盘铺开。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透明的玻璃箱里,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资源被不断抽走的情况下,还要想方设法,让自己这头“猪”,不仅不能被养肥了杀掉,还得长出獠牙,学会拱翻这棋局!
“王将军,有劳了。”我深吸一口北疆冷冽而带着尘土味的空气,对王勇笑了笑,“带路吧,去见李老将军。”
玻璃箱里的猴子,也要有猴子的活法。至少,在刀落下之前,我得把该砸的缸,都砸出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