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风暴前的宁静——团队的意志与首席的抉择(2/2)
没人动。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啐了一口:“林头儿,甭说这些没用的。咱们这条命,三年前就该丢在乱军里了。是郡主给了口饭吃,给了件暖衣穿,还给咱们这群睁眼瞎办夜校,教咱们认字。老子现在能给家里写信了,能看懂军令了,走出去,腰杆都比以前直!值了!”
另一个独眼的老兵嘿嘿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读书认字咱是差点意思,但拼命这事儿,熟。郡主想让咱们活得像个人,有人不想让她成,那就问问咱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对!问问咱们手里的刀!”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个球!”
“干了!”
五十个人,五十个声音,不高,但像石头砸在地上,硬邦邦的。
林炽眼圈红了,他猛地抱拳,冲着所有人,深深一揖:“好!都是爷们儿!都是好兄弟!别的屁话没有,就一句:咱们可能都会死在这儿,但咱们死的模样,得让那帮龟孙子记住——泥腿子,不是天生就该被他们踩在脚下,碾进泥里的!”
五十个人,齐刷刷抱拳还礼,没有呼喊,只有一片钢铁般的沉默。
苏问渠的“洞察”,发生在城西一个不起眼的茶棚。她扮作一个普通村妇,坐在角落,慢吞吞地喝着一碗粗茶。耳朵,却像最灵敏的狐狸,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两个穿着低级吏员服饰的人,坐在不远处,正压低声音闲聊。
“听说了吗?巡察司的周扒皮,昨晚在醉仙楼摆了五桌,请的都是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粮商、布商,还有几个盐贩子。”吏员甲挤眉弄眼。
吏员乙嗤笑一声:“那不明摆着吗?劝业司这颗大树眼看着要倒,他们原先占的那些便宜……咳咳,那些行市,不就得空出来了?周扒皮这是提前分蛋糕呢。”
“嘿,我舅在刺史府当书办,他偷偷跟我说,”吏员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知道内幕的炫耀,“京里来的密旨,已经到了刺史大人手里了。就等……等宫里那位凤驾……的消息。只要那边一闭眼,这边立刻动手!罪名都拟好了,足足十六条!”
“十六条?都啥罪名?”
“我哪记得全,就听我舅念叨了几句,什么‘妖术惑众,聚敛民财,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还有什么‘阴蓄死士,交通外邦,窥探神器’……反正,字字要命,条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啧啧,”吏员乙咂咂嘴,“十六个字,字字要命啊。慕容郡主这次,怕是神仙也难救了哦。”
苏问渠垂下眼皮,继续喝她的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放下茶碗时,一枚边缘磨得异常光滑的特制铜钱,悄无声息地滚落到桌腿下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那是给陆辞昼的警报信号——风暴,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
陆辞昼带来的,是太子的“绝笔”。一枚小小的蜡丸,捏碎后,里面是一张拇指宽的绢条,上面只有寥寥九个字,字迹仓促潦草,甚至能看出书写时手的颤抖:
“母后危,父皇疑,自身难保。珍重,速决。”
我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绢条,却觉得有千钧重。
“母后危”——皇后随时可能撑不住。这意味着,皇帝最后的理智线,随时会崩断。
“父皇疑”——皇帝已经彻底疑心,不会听任何解释,任何为我的辩解,都会被视为同党。
“自身难保”——太子已经被严密监视甚至软禁,失去了行动自由,无法再提供任何实质帮助。
“珍重,速决”——这是告别,是切割,也是最后的提醒。珍重,是祝我平安。速决,是让我快做决定,是走是留,是战是降,必须立刻决断,不能再有丝毫犹豫。
太子的绝笔,像最后的判决书,也像旧世界里,那点微弱良知,在彻底熄灭前,发出的最后一点光。但这光,太微弱了,照不亮眼前的绝路。
沈怀仁派去刺史府打探消息的管事,也被灰头土脸地赶了回来。门房连门都没让他进,只冷着脸甩下一句话:“刺史大人公务繁忙,没空见你们劝业司的人。另外,大人让带个话:之前‘借’给劝业司修西山水渠的那笔官银,该还了。还有,你们在城西占的那片荒地,地契手续不全,限你们三日之内清退,否则官府就要派人‘协助清理’了。”
呵,经济切割开始了。断你的资金流,收你的地,看你还怎么玩。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就该是断水、断粮、断人,最后才是大军压境,名正言顺地“剿灭妖匪”。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所有的光,都在迅速熄灭。
黄昏时分,我独自走上棱堡的最高处。狂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仿佛无数厉鬼在呜咽。远处天边,阴云低垂,隐隐有雷声滚动。脚下的定北城,像一盘巨大的、沉默的棋局,而我,是棋盘上那颗最显眼,也最孤立的棋子。
“系统,”我在心里默默呼唤,“调出我穿越以来,所有的‘成果数据’。”
眼前,只有我能看见的光屏浮现出一行行冰冷的数字:
-识字人口增加:1247人
-因新农具/新耕法增产粮食:约石
-新式工坊创造直接就业:3260人
-签订相对公平契约的佃户:470户
-流民重新定居、获得土地:人
-因推广基本卫生常识和廉价草药而减少的死亡人数:估计2000人以上
-……
长长的一串数字,记录着我这三年的心血,记录着几百万两雪花银砸进去的声响,记录着我赌上性命、赌上一切,试图在这个古老而顽固的世界上,撬开的一丝丝缝隙。
“就这么点。”我看着那些数字,笑了,笑声在风里散开,有点苦涩,有点自嘲,“三年,我慕容汐折腾得鸡飞狗跳,差点把自己折腾成‘妖女’,就换来这么一串寒酸的数字。放在整个陈国,几千万人口,几万万亩土地面前,连个水花都算不上。我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
系统沉默着,没有回答。
我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是陈县劝业学堂一个孩子,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给他爹娘的。沈观澜觉得有意义,特地抄了一份给我。信纸很糙,字也丑,还有很多错别字,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爹,娘,俺在学堂认了三百个字了,先生夸俺聪明,说俺以后能当账房,让家里过好日子。俺昨天帮村头张爷爷看了他买种子的契,上面写‘陈种充新’,俺告诉张爷爷了,他没被骗。爹,娘,俺觉得,识字真好。先生还说,女子也能读书,等妹妹大点,也送来吧……”
就为了这一个孩子能写出这封狗屁不通的信,能帮邻居不被骗,能觉得“妹妹也能读书”……
就为了老兵张伯,能用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歪歪扭扭写下“保家卫国”四个字时,脸上那混合着痛楚和骄傲的复杂神情……
就为了李石头他爹,拿着重新算清的账本,去找东家理论时,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腰杆……
就为了织坊的王大娘,每个月多拿了五十文工钱,能给自己扯块花布,给娃买块麦芽糖时,那发自心底的笑容……
值了。
我知道,按最理性、最“聪明”的选择,我现在应该立刻带着核心资料,跟着唐予安,登上南下的海船。我有系统,我有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我可以去南洋,去西洋,去任何地方。隐姓埋名,换个身份,我总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很好,很滋润。或许很多年以后,我能成为一个富可敌国的神秘海商,或者某个岛国的幕后女王。
很诱人,不是吗?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是。
如果我走了,棱堡下那五十个自愿留下的老兵,会死。他们的血,会染红定北的城墙。沈观澜、萧绝、林炽、苏问渠、陆辞昼、裴寂春……这些把前途、性命、理想,甚至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的人,会死。劝业学堂里那些眼睛刚刚亮起来的孩子,会被打回原形,继续当睁眼瞎。陈县那几十户刚签了新式契约、以为看到了希望的佃户,租子会翻倍,生活会比以前更苦。泉州织坊里那些手指灵巧的女工,会被迫回到一天三十文工钱、还要被工头揩油的日子。
我点燃了那一点点光,然后自己跑了,留他们在黑暗里,等死?
不。
我慕容汐,是贪生怕死,是惜命,是想过好日子。但我他妈的,还没无耻到那个地步。
我抬起头,望着阴沉沉的、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狂风卷起我的头发和衣袂,猎猎作响。
“系统,”我对着虚空,也对着自己灵魂深处,那个来自现代、却早已和这个时代、和这些人纠缠不清的灵魂,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我选B。”
“这条路,我走定了。”
“他们用‘天道’杀我?用‘阴阳’压我?用‘纲常’困我?”
“那我就告诉他们——”
“老子带来的,让孩童识字、让佃户明账、让工匠多酬、让兵卒有尊严的‘道’,才是这人间,本该有的‘天道’!”
“去他妈的阴阳!去他妈的纲常!去他妈的既得利益!”
“这文明的岔路口,老子不走了,老子就站在这儿了!”
“要么,我被他们定义的‘天道’吞噬,连皮带骨,连带着我带来的所有‘不一样’,一起被抹杀得干干净净,成为后世史书上,一个可笑的、被‘正法’的‘妖女’脚注。”
“要么——”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更加清醒。
“要么,老子就用这把骨头,这根反骨,在这铁板一块的旧世界上,撬开一条缝!”
“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个傻子,试着点过一盏灯。”
“灯可能会被吹灭。”
“但光,存在过。”
我转身,走下棱堡。风更大了,雷声更近了。
风暴将至。
但在这风暴眼中,却有一刻诡异的宁静。
在这宁静里,沈观澜封存了最后一个油布筒,老泪纵横;萧绝默默擦拭着他的长剑,目光冰冷如铁;林炽一遍遍检查着火药桶的密封,嘴里骂骂咧咧;苏问渠坐在茶棚,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眼神锐利如鹰;陆辞昼像幽灵一样消失在街角,去追寻那把铡刀的轨迹;唐予安站在即将起航的船头,回望陆地的方向,攥紧了怀里的油布筒;黑山峪的备用基地里,裴寂春仔细整理着药箱,独孤帆抱着他那把破剑,像一尊石雕,立在岩洞入口。
而我,回到劝业司的密室,摊开一张最大的纸,开始绘制棱堡最后的防御图,标注每一个火力点,每一条撤退路线,每一处可能成为战场的角落。
窗外,夜色如墨,吞噬万物。
但我知道,在这黑暗的最深处,有些人,擦亮了刀,埋好了种子,挺直了脊梁。
然后,沉默地,等待着黎明。
或者,等待着与这无边黑暗,同归于尽时,那最后爆发的、微弱却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