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检讨与“文明理想国”的耳光(2/2)
我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没有理会身后唐予安担忧的呼唤和欲要搀扶的手,如同行尸走肉般,踉跄着,朝着东四合院,我的“居所”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踩在我那刚刚被击得粉碎的、可怜的自尊和认知上。
我需要独处。需要面对那个被我刻意忽略、掩藏的,真实的、丑陋的慕容汐。
指挥部?不,那里是发号施令的地方,是“郡主”的壳。我要去一个没有“郡主”,只有慕容汐的地方。
回到那间简单甚至有些空旷的卧房,我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窗外,是微光谷的喧嚣与生机。窗内,是我冰冷绝望的自我审判。
从哪里开始?
从思想。我的思想根源,是什么时候开始歪的?是穿越之初,面对刑场时的求生欲?是得到系统助力后的膨胀?是在带领一百多人站稳脚跟后,逐渐滋生的“主人”意识?还是更早,在我还是那个都市白领时,就深植内心的、对“权力”和“掌控”的隐性渴望?
从行为。我具体做错了什么?
对待沈怀仁、萧绝等核心,我是否给予了超出必要的“自己人”优待和信任,以至于在某些决策上,无形中形成了小圈子,排斥了新人的合理意见?
对待普通谷民,我那些“巡视”、“问询”,是真的平等交流,还是带着优越感的“视察”?我有没有认真记住哪怕十个普通人的名字和他们的具体困难?还是只把他们看作“第X组第X号劳动力”?
工分制度,设计时是否考虑了绝对的公平和透明?执行过程中,有没有徇私?有没有因为熟人、关系而多记、漏记?分配任务时,有没有把轻松、工分高的活,下意识留给“自己人”?
住房分配,抽签过程真的完全公正吗?有没有人通过沈伯、萧绝,甚至向我暗示,想要好位置?我有没有默许,或者暗示可以“酌情考虑”?
食堂打饭,我有没有注意到那些细微的不公?有没有想过建立更严格的监督机制,或者轮流打饭制度,避免熟人操作?
护卫队选拔,标准真的只看忠诚和体能吗?有没有掺入我对“听话”、“顺服”的偏好,而排斥了那些有本事但也有点刺头、敢提意见的人?
学校教学,沈观澜的理念和仿生人教师的先进方法,有没有冲突?我是否下意识偏袒沈观澜,因为他是“自己人”,而压制了更科学、更平等的教学方式?
对待新来的八千五百人,我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控制”和“管理”,而不是“欢迎”和“融入”。我制定规则,分配任务,却很少去想,如何让他们真正感到被接纳,有归属感。我利用军队维持秩序,却没有想过如何让军队也成为“文明理想国”形象的一部分——保护者,而非威慑者。
还有……礼貌。互相尊重。我有没有对沈怀仁、萧绝他们说过“请”、“谢谢”、“辛苦了”?有没有对食堂打饭的师傅、打扫卫生的妇人、田里劳作的老农,真诚地道过谢?还是觉得,他们做这些是应该的,是我“赐予”他们工作和饭食的回报?
高高在上。我太习惯了。习惯了下命令,习惯了被尊称“郡主”,习惯了周围人敬畏的眼神。我把这当成了权威的必要,却忘了,真正的权威,来源于服务,来源于公正,来源于人格魅力,而非身份和武力。
一点一滴,细微末节。平日里被我忽略的,或者觉得“无伤大雅”的,此刻在“文明理想国”这面照妖镜前,全都无所遁形,显露出其丑陋的本质。
我抱着头,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不是委屈,是铺天盖地的羞耻和自我憎恶。
系统……那个男人,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给了我无数机会,我却一次次让他失望。他想要的,不是一个“明主”,甚至不是一个“能吏”,而是一个真正理解“文明”内涵,能够带领众人走向平等、尊重、公正、有尊严的新生活的“引路人”。
而我,距离这个标准,何止十万八千里。
我配吗?我配拥有系统给予的这一切吗?我配带领这近万人吗?
不配。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
但另一个更微弱、却顽强的声音在挣扎:如果现在放弃,就真的完了。不仅我完了,这近万人,沈伯、萧绝、林炽、王叔、唐予安、何婶、学校里眼巴巴的孩子、工坊里刚刚看到希望的工匠、田地里挥汗如雨的农民、还有那八千五百个刚刚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灵魂……全都完了。
归零。
一切努力,欢笑,汗水,希望,全部归零。
因为我慕容汐的“不配”。
不……不能这样。
哪怕我不配,哪怕我满身污秽,思想陈旧……可这近万人的生命和希望,不该为我陪葬!
男人给了我三天,给了“检讨”的机会。这是最后的机会。不是为我开脱,是为这近万人,争取一个可能不同的未来。
哪怕要剥皮抽筋,刮骨疗毒,我也必须把自己从里到外,彻底清洗一遍!把那些封建的、特权的、官僚的、傲慢的毒瘤,连根挖出来!
检讨。不是敷衍,是真正的、触及灵魂的自我革命。
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桌边,铺开纸,拿起笔。手还在抖,墨迹污了一团。
但我必须写。
从“我是谁”开始写。我不是郡主,不是宿主,不是领导者——至少,不首先是这些。我是一个穿越者,一个侥幸得到力量的普通人,一个和这里所有人一样,渴望在乱世活下去、并希望活得更好的……人。
然后,写我犯的错。一条条,一桩桩,不回避,不美化,深挖思想根源。
再然后,写我该如何改。不是空洞的口号,是具体的、可操作的、甚至可能伤筋动骨的改变措施。从称呼,到礼仪,到决策流程,到监督机制,到利益分配……
最后,写我的请求。不是请求系统原谅,是请求一个机会,一个让我用行动,而不是言语,去证明我悔过的决心,去真正践行“文明理想国”理念的机会。哪怕从这个“郡主”的位置上下来,从一个最普通的劳动者做起。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不是委屈的泪,是悔恨的泪,是后怕的泪,也是决绝的泪。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灯火次第亮起。
微光谷的夜晚,依旧充满生机。
而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场关乎灵魂生死、关乎万人未来的“检讨”,才刚刚开始。
慕容汐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如同用刀雕刻自己的灵魂。
三天。
要么脱胎换骨。
要么,与这微光一同,寂灭于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