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伪善的进化与请君入瓮(1/2)
刘三水这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调去丙组“带动后进”的指令下去后,头两天,唐予安报上来的都是正面消息。这小子在丙组简直变了个人,手把手教得那叫一个细致耐心,嘴里也没了那些酸溜溜的“比较”,全是“打好基础是关键”、“郡主给咱机会要珍惜”之类的“正能量”。丙组那几个最笨的学徒,在他的“悉心指导”下,磨铁件的毛刺都快了几分,平整度也上来了。连带着整个丙组的气氛都积极不少,以前那种“反正咱是丙组”的混日子心态淡了许多。
唐予安还挺高兴,私下跟我说:“郡主,这刘三水,说不定还真是块料子,以前在乙组是没摆正位置,有点好高骛远。现在放到合适地方,发光发热了!”
我当时没吭声,只是让唐予安继续观察,尤其留意刘三水和组里人,以及和其他组人私下交流时的细节。我总觉得,以这厮之前那种阴恻恻挑动比较的心性,转变如此“彻底”和“迅速”,有点反常。要么是真被点醒了,要么……就是变得更会装了。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没错。伪装,尤其是“积极向上”的伪装,比消极抱怨更难持久,但也更具欺骗性。刘三水的“进化”,悄无声息,却更加致命。
变化是从一些极其细微的地方开始的。
先是丙组内部。刘三水不再说甲组乙组如何如何,但他开始频繁地、用一种无比自然和推崇的语气,提起“郡主的新规”、“郡主的远见”。
“你看,郡主让咱们从最基础的打磨做起,这才是真正为咱们好!万丈高楼平地起,基础不牢,以后学再精妙的技艺也是空中楼阁!郡主真是用心良苦啊!”
“咱们现在多流汗,把基本功打扎实,以后才有资格去碰更精密的活儿,才对得起郡主的栽培和信任!”
“我听说啊,郡主最欣赏的就是踏实肯干、不好高骛远的人。咱们丙组,只要把交给咱们的每一件活都干到最好,干到挑不出毛病,郡主一定能看见!到时候,还怕没机会?”
这些话,单独拎出来,句句政治正确,充满感恩和干劲,简直是模范员工的发言。最初也确实激励了丙组不少人,干得更卖力了。但渐渐的,味道开始有些不对了。
这种对“郡主心意”的过度解读和强调,无形中在丙组塑造了一种氛围:我们干活,首要目的不是为了掌握技能、创造价值,而是为了“符合郡主期待”、“让郡主看见”。工作的意义被悄悄扭曲了。而当有人偶尔抱怨活儿太枯燥、进步太慢时,立刻会有其他被刘三水“感化”的组员出来“纠正”:
“你怎么能这么想?郡主安排咱们干这个,肯定有郡主的道理!咱们要理解郡主的苦心!”
“就是!觉得枯燥?那是你心不静!郡主最讨厌挑三拣四、不能沉下心来的人了!”
异议的声音被一种更强大的、名为“忠诚”和“体察上意”的“政治正确”压制了下去。丙组表面上变得更加“团结”、“听话”,却也变得更加“同质化”和“紧绷”。每个人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揣摩“郡主会不会满意”,而不是思考“怎么把活干得更好更巧”。一种隐形的、自我审查的压力,在组内弥漫开来。
这还不算完。刘三水开始将他的“影响力”,向外辐射。工具坊休息时,他会“无意中”溜达到乙组甚至甲组干活的地盘附近,看着人家操作更复杂的器械或处理更精密的零件,然后发出真诚的赞叹:
“哎呀,王哥这手真稳!不愧是甲组的大拿!咱们丙组还得好好练呐!”
“李师傅这图纸看得真明白!咱们啥时候能有这本事?还得郡主多给机会,咱们自己更得加倍努力才行!”
赞叹是真诚的,态度是谦卑的。但每一次“赞叹”,都伴随着一次对“丙组”和“郡主给机会”的强调。听在乙组甲组的人耳朵里,起初可能觉得这小子挺上进。但次数多了,尤其是当丙组在他的“带动”下,确实把基础打磨的活儿干得又快又好,偶尔能得到唐予安或仿生人“工师”一句“丙组这次合格率最高”的表扬时,一些微妙的变化产生了。
乙组有些人开始觉得,丙组那帮家伙,就会死磕基础,讨巧卖乖,博取上面好感。甲组个别人则隐隐觉得,刘三水这小子,这么拼命“带动”丙组,是不是想显得他们甲组乙组不够“踏实”?不够“理解郡主苦心”?
一种无形的、基于“谁更符合郡主心意”、“谁更踏实忠诚”的隐性比较和隔阂,开始在工具坊不同组别之间滋生。而这比较的标准,不再是纯粹的技术高低和贡献大小,而是掺杂了对“上意”的揣摩和一种扭曲的“政治表现”。
更绝的是,刘三水自己,在这一切中,完美地隐身了。他从不直接批评任何人,从不抱怨任何安排,永远是那个最“感恩”、最“踏实”、最“善于理解领导意图”的积极分子。他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唐予安或偶尔来工具坊巡视的沈怀仁面前,“谦虚”地汇报丙组的“思想进步”:
“唐头儿,咱们组的兄弟现在都想通了,活儿不分贵贱,都是为谷里做贡献。关键是要干出个样儿来,不能给郡主丢脸。”
“沈伯,您放心,咱们丙组一定严格执行郡主的吩咐,打好基础,绝不冒进。就是兄弟们有时候觉得,要是能多知道点郡主的整体安排,心里更有底,干起来更有方向……”
瞧,多会说话!既表了忠心,又隐隐点了“信息透明”的需求,还把组里的“思想进步”归功于“理解了郡主的吩咐”。沈怀仁这种老派管事,听了自然觉得舒坦,觉得这小子懂事、能带队伍。唐予安虽然觉得有点别扭,但也挑不出错。
直到有一天,丙组一个平时沉默寡言、但手艺其实不错的年轻学徒,在连续打磨了上百个相同零件后,因为极度枯燥和疲劳,手一滑,磨坏了一个关键部位的棱角。这错误不算大,但在这个力求“挑不出毛病”的组里,成了大事。不等唐予安处理,刘三水立刻站出来,先是痛心疾首地检讨自己“带领不力”,“没能让兄弟始终保持最高专注度,辜负了郡主的信任”,然后组织全组开会,帮助那学徒“深刻认识错误”,“剖析思想根源是不是对枯燥工作产生了厌烦情绪,是不是对郡主的安排产生了动摇”。
一场小小的技术失误,愣是被上纲上线到“思想动摇”、“辜负信任”的高度。那年轻学徒被批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当众发誓要“刻苦改造思想”,“绝对忠于郡主安排”。组里其他人噤若寒蝉,以后干活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错就被“思想批斗”。
唐予安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这气氛太压抑,太诡异了!他憋着一肚子火和疑惑,再次找到了我。
“郡主,刘三水这小子……他妈的……”唐予安气得直爆粗口,又强行忍住,“他现在是挑不出错,丙组的活儿也确实干得不赖,合格率最高。可……可那组里现在像个闷罐子,人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干活像在走钢丝!那小子倒好,成了组里的‘思想标杆’,动不动就‘郡主的苦心’、‘忠诚不忠诚’,搞得我下去巡查,都感觉浑身不自在!这他娘比当初他阴阳怪气挑拨离间还让人难受!”
我静静听着唐予安的描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果然,“进化”了。从最初低级的“羡慕比较”,进化到了更高级的“忠诚绑架”和“思想规训”。他不再直接对抗我,反而拼命把我抬上神坛,然后用“我的意志”作为武器,去规训、压制组内不同的声音和正常的情绪,甚至在组间制造基于“政治正确”的隔阂。他把自己巧妙地伪装成了“我意志”最忠诚的贯彻者和解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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