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审判与绝唱（2/2）
“这山谷……会自己长出房子，修好路，挖好渠，挡住外面的风雪和豺狼吗？”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质问：
“你给了粮食，是谁带着人，一袋一袋扛进仓库，又一勺一勺分出去，怕霉了，怕潮了，怕被老鼠偷了？”
“你给了牲口，是谁起早贪黑，喂料、打扫、接生、防病，手上沾着粪，身上带着膻？”
“你拉来了人，是谁在安抚惊魂未定的老人，照料啼哭的孩子，调解数不清的争吵，处理一桩桩狗屁倒灶的纠纷？”
“你造了山谷，是谁带着人，顶着日头，踩着泥泞，开出一块块荒地，垒起一道道田埂，打下第一根木桩，盖上第一片茅草？”
“是你吗？！”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灰败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鲜血从左臂的伤口涌出更多，滴落在尘土里。
“还是——”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剐过下方那些刚刚还在怒吼、此刻却有些怔愣的百姓的脸，也扫过身边脸色惨然、浑身颤抖的沈怀仁、萧绝、林赤等人，最后，定格在虚空中：
“是你口中，那‘三十多人的团队’？”
“是你眼里，这群‘行使权力贪污’的……‘蛀虫’？！”
“是！我们没‘创造’出粮食！我们只会把你给的粮食，想办法让近万人尽量公平地、不被饿死地吃下去！”
“我们没‘创造’出房子！我们只会带着大家，在你给的地基上，流着汗、磨破手，搭起能睡觉的窝棚！”
“我们没‘创造’出天堂！我们只会用你觉得‘落后’、‘专制’的规矩，在这乱世里，尽力维持一点基本的秩序，让老弱妇孺不至于第一时间被抢光、被踩死！”
“贪污？”
慕容汐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惨烈，混合着血沫。
“沈伯，你告诉他，你管了这么久的仓库，经手了那么多粮食，你自己偷偷往家里多拿过一粒米吗？你儿子饿得哭的时候，你给他开过小灶吗？”
沈怀仁浑身剧震，老泪纵横，猛地跪倒在地，对着天空，也对着人群，嘶声哭喊：“没有！老奴可以对天发誓！老奴若多贪过一粒粮，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儿……我儿去年冬天病了，想喝口稠粥，老奴都没敢动仓库的粮，是用自己省下的工分，跟人换的麸皮啊！”
“萧绝！”慕容汐又看向紧握柴刀、双目赤红的侍卫统领，“你手下的人，有没有借着巡逻的名义，多拿多占，欺负过百姓？”
萧绝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同金属摩擦：“萧绝在此立誓！我麾下将士，但有欺凌百姓、贪墨物资者，萧绝亲手斩之！至今，已斩三人！皆因强索民物、调戏妇女！尸骨犹在谷后乱葬岗！可验！”
“林赤！王叔！唐予安！赵铁柱！”慕容汐一个个名字点过去，声音越来越弱，却字字清晰，“你们……有谁，用你们手里的那点‘权’，给自己，给家人，谋过不该得的利？！有吗？！”
被点到名字的人，或怒吼，或悲泣，或直接以头抢地，赌咒发誓，绝无此事！或许，在庞大的管理过程中，在人心鬼蜮的微光谷，不可能完全没有瑕疵，没有个别人的小动作。但在此时此刻，在这灭顶的灾难和“天神”的指控面前，他们那点可能存在的、无意识的偏袒或疏忽，与“贪污”的罪名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而他们心中那份自问无愧的坦荡与委屈，却如同岩浆般喷发出来！
慕容汐听着他们的赌誓，看着他们悲愤的脸，眼中的鬼火跳动得更加剧烈。她重新看向天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却带着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问道：
“这……就是你说的……‘贪污’？”
“这就是你说的……‘无耻’？”
“我们没‘创造’，我们只是……把你给的东西，用我们这三十多个蠢脑袋、几百双磨出老茧的手，还有这点或许在你看来一文不值、却支撑着我们没散架的‘规矩’和‘良心’……尽力分下去，用下去，守住而已。”
“是，我们没按你想的那样，‘领导’出‘自由’的‘文明’。”
“我们只‘领导’出了一堆你看不上的破房子、脏农田、还有这群……现在恨不得杀了我们的‘愚民’。”
“所以，我们有罪。”
“所以，我该‘滚’，或者，该‘魂飞魄散’。”
“好。”
慕容汐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那是失血过多和生命力即将耗尽的征兆。她的目光开始涣散，声音也越来越低，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但她还是强撑着，用那几乎听不见的、却如同风中残烛般执拗的声音，对着天空，做出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回应”：
“谷……是你的。”
“粮食……是你的。”
“人……也是你拉来的。”
“你要拿走，随时可以。”
“你要我们死，也……容易。”
“但想让我承认……我们这三十多人，这半年多流过的血汗，受过的委屈，担过的骂名，还有这点到死都没散架的……可笑的责任心……”
她顿了顿，用尽最后的意识，凝聚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微弱的弧度：
“是为了……‘贪污’……”
“是为了……‘无耻’……”
“我不认。”
“死……也不认。”
话音落下，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了。头无力地垂向一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
只有那左臂伤口渗出的、已经变得粘稠暗红的血，还在无声地、缓慢地，滴落。
滴在那根染血的、粗糙的木矛旁。
滴在这片属于“系统”的、却浸满了她和她的“团队”血汗与屈辱的土地上。
而天空中，那系统的声音，在慕容汐这番耗尽生命力的诘问与“不认”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下方，那八千多百姓，也在这一连串的赌咒发誓、悲愤怒吼、和慕容汐最后那微弱却执拗的“不认”中，陷入了更深的茫然、混乱，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模糊的、关于“另一面真相”的惊疑。
谷外，死亡的铁蹄轰鸣，已至谷口。
真正的审判，似乎还未由“天神”落下。
而流血的绝唱，已由慕容汐，用她最后的声音，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