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十五亿与一粒米(1/2)
十五亿。
当“獬豸”系统将那冰冷、庞大到失去具体感的数字,投射在慕容汐眼前的光幕上时,她感觉自己不是坐在秘境执政官的椅子上,而是飘在某个虚空里,脚下是密密麻麻、蠕动着的、名为“人口”的星河。
十五亿张要吃饭的嘴,十五亿双要穿鞋的脚,十五亿颗各有算盘、各怀鬼胎、被不同神灵、君王、祖宗和生存欲望驱使的心。
她左手食指上的隐形戒指里,堆着一亿九千九百五十八亿吨粮食和一千亿吨高产种子。理论上,能把这十五亿人喂到地老天荒。可她现在对着仓库里刚刚清点出来的、仅仅因为运输途中受潮而轻微霉变的五千吨陈粮报告,太阳穴突突直跳。
“报——!”沈怀仁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南泽区’的‘稻香会’和‘麦浪盟’又打起来了,这次是因为新开垦的河滩地划界……双方聚集了上万人,锄头、扁担都举起来了,仿生人治安队已经介入,但……语言不太通,两边都不太买账。”
“报!”萧绝的通讯紧接着切入,背景音是能量武器低沉的充能声和某种野兽般的嘶吼,“‘北麓原’发现大规模盗猎团伙,不是猎野兽,是偷挖、抢劫其他安置区刚种下的薯种和菜苗!疑似几个流窜的江湖败类和当地饥民勾结,机动性很强,熟悉地形,已经毁了好几个刚有起色的供应点!”
“指挥官……”文仲明的声音透着一股荒诞的无力感,“那个……‘国际美食街’那边,‘圣光教’和‘自然灵咏团’因为‘烤饼时该向哪个方向祈祷更能获得美味祝福’的问题,发生了‘神学辩论’,目前已经演变成互相投掷面团和发酵过度的酸面团……波及了旁边‘东海渔帮’的咸鱼摊,现在三方混战,场面……十分具有生活气息。”
慕容汐闭上眼,用手指用力按压着眉心。她感觉自己脑仁里不是脑浆,而是十五亿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嗡嗡作响,每一只都在喊着“我饿!”“我冷!”“这块地是我的!”“我的神才是真神!”“他的咸鱼撞了我的圣饼!”
资源无限,矛盾也无限。粮食能填饱肚子,但填不满人心里的沟壑。仿生人大军能镇压暴乱,但摁不住每时每刻在滋生的小算计、小摩擦、小贪婪。
“告诉沈伯,‘稻香会’和‘麦浪盟’的地界,按‘獬豸’根据水源、坡度、土壤数据做的公平划分方案来,不服的,双方首领扣本月‘垦荒贡献度’,闹事骨干抓去修跨区水渠,修不完别回来。再闹,两边今年的高产种苗配额全部减半。”慕容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处理流水线上的次品。
“萧绝,盗猎团伙,杀一儆百。让‘刑天’调三队高速侦搜单元,配上热能追踪,找到老巢,领头者公开处置,附从者重劳役。同时,通告全境,偷盗、破坏生产物资者,无论缘由,最低惩罚是十倍偿还加苦役,上不封顶。把几个典型案子的处理结果,做成画片,每个安置区给老子循环播放!”
“文仲明……”慕容汐顿了一下,似乎在积累骂人的力气,“……让仿生人用高压水枪,把那帮搞‘神学面包战’的混蛋,包括他们的神饼和咸鱼,都给老娘滋醒!滋到他们脑子里进的水比身上的还多为止!滋完了,所有参与斗殴的人,罚他们去公共厕所进行‘神圣清洁’工作,直到把整个美食街的厕所打扫得能照出他们那张欠滋的脸!他们的摊位,停业整顿三天!”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简单,粗暴,带着慕容汐式的不耐烦和高效。她知道这治标不治本。地界划了还会争,盗猎杀了还会生,神学辩论滋醒了还能换个话题再辩。只要有十五亿人挤在这里,只要资源分配还有一丝不公的可能(事实上绝对会有),只要人心还有欲望和差异,这种破事就会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师父,”她转向一直像影子般立在旁边的独孤帆,声音里透出罕见的迷茫,“我以前觉得,握着粮山和军队,就能掌控一切。后来觉得,建起制度,划好规矩,就能安定人心。现在……现在我对着这十五亿人,感觉就像……就像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滔天巨浪。你有一万把勺子,可以舀水,但你舀不完,也挡不住。你只能看着浪头打来,在它落下时,尽量把被拍上岸的鱼虾捡回海里,同时祈祷下一波浪头别太大。”
独孤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已做得比绝大多数人好。至少,海还在,鱼虾大多也活着。但汐儿,你可知,为何浪涛永不停歇?”
“因为风?”慕容汐下意识回答。
“风从何来?”独孤帆问。
慕容汐愣住。
“人心如海,欲念如风。”独孤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外面那广袤而喧嚣的世界,“你予其饱暖,便思淫逸;你予其安定,便思特权;你予其希望,便思独占。风生于微末,起于青萍,因差异而涌动,因比较而猛烈。你止得住一场风暴,止不住海上永不止息的风。”
“所以我就只能这么一遍遍舀水,一遍遍捡鱼虾,直到累死?”慕容汐有些烦躁。
“非也。”独孤帆摇头,“愚者与浪搏力,智者观潮筑堤,或……学那弄潮儿,踏浪而行。”
“筑堤?我这‘薪火制’,我这律法,我这仿生人大军,不都是堤坝吗?”慕容汐指着光幕上那些代表规则和武力的符号。
“堤坝可挡滔天之祸,却难阻涓滴之渗。”独孤帆道,“你筑的是外堤,防的是大乱。而人心之风,起于微末。你需筑内堤——那堤,不在律法条文,而在风气教化;不在武力威慑,而在共识与认同。”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汐:“你手握无尽之粮,为何仍觉捉襟见肘?因为你仍在‘予’。予之一旦不公,或觉不公,风便起。何不将‘予’,变为‘换’,变为‘竞’,变为‘共’?”
“变‘予’为‘换’?‘竞’?‘共’?”慕容汐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光芒微动。
“譬如那美食街之争,你罚其清扫厕所,乃是‘惩’。然其心中块垒未消,神饼与咸鱼之怨犹在。”独孤帆道,“何不顺势而为,举办一‘万邦美食赛’?令其各展所长,以美食竞高低,胜者非但无罚,反有褒奖,可扬其名,可增其利。将争抢与诋毁,引向竞技与展示。此谓导风。”
“又如盗猎薯种,乃是饥寒与贪念交织。你严惩盗者,同时,何不公告全域:凡有新育良种、或提升耕作之法、或寻得新食源者,经‘神农’核定有效,必以重酬,或粮,或帛,或‘薪火’晋升之机。将窃取之欲,引向创造之功。此谓易俗。”
“再如地界之争,你强划界限,终是下策。何不示之以公?将‘獬豸’所测算之划分依据、水源走向、土壤数据,以最简图画之,公之于众。令争者自知其理亏在何处,令观者皆知中枢处事之公。更可令争地之双方,共同参与水渠修建,利则共享,责则同担。化争夺为共建,化私怨为公利。此谓明理。”
独孤帆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敲在慕容汐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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