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卖身契与文字狱(1/2)
慕容汐盯着文仲明呈上来的、金算盘手下“经济对策司”精英们呕心沥血、扒了三天三夜、从东林区一家看似不起眼的“墨香书局”地下库里抄出来的、厚如城砖的“标准制式契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玩意被装订得比《秘境基本法》还气派,烫金的封皮上写着《东林文娱产业合作共赢协议书》。
“合作共赢?我赢你祖宗十八代!”慕容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三跳。她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蚂蚁大小、密密麻麻的条款,对着围在旁边的文仲明、金算盘、墨迁还有被紧急召来的仓颉系统代言虚影,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来,你们给老子念念,这条,‘乙方自愿将此后所书正传、前传、后传、番外及相关人物故事之所有文权,永久归甲方独有,不得再予他人’?这他娘的是合作?这他妈是连人带骨头,祖孙十八代的骨髓都吸干了吧!”
文仲明擦了擦额角的汗,他虽是旧世文人,也被这合同的狠辣惊得头皮发麻:“大人息怒,此条款确……确有些……嗯,授权范围过于宽泛……”
“宽泛?这叫宽泛?!”慕容汐哗啦啦又翻到另一页,“还有这条!‘契约期内所生衍生诸般收益,皆归甲方所有,不受年限所限。’啥意思?就是说,你跟他签两年,他拿你的玩意儿去改了戏、画了画、卖了钱,哪怕一百年后,这钱还跟他有关系?这他娘的是鬼缠身吧?死了都甩不脱?!”
金算盘扶了扶眼镜,他看得更细,声音都有些发颤:“大人,还有收益这里。表面看阅览收益对半分,还算公允。可打赏收益、改编收益,条款写得含糊不清,尤其是‘改编收益’,言明‘若作品未达保底标准,收益归甲方’。这保底标准为何,全然由甲方单方解释,且无第三方核定。更甚者,‘保底/买断收益’仅限‘优质签约’,何为优质,亦是甲方一言而决。此乃……此乃空手套白狼之极致也。”
墨迁盯着那些关于“书局有权编辑、润色,但不得修改核心情节”的条款,眉头拧成了疙瘩:“自相矛盾。既可编辑润色,如何保证不触及核心?最终解释权,恐怕尽在东家。此与旧世某些书商控制文人,按其喜好篡改文稿,有何区别?”
仓颉的虚影微微波动,冰冷的声音里也透着一丝数据分析后的凝重:“此契约模板,在东林区及周边三区十七家大小‘文社’、‘书局’中广泛使用,签约‘笔者’逾三千人。据初步访谈,九成以上‘笔者’表示签约时未曾细看,或即便看了亦不解其意,只为‘混口饭吃’。其中七成‘笔者’,实际收益远低于其作品产生之流量价值。更有甚者,因‘进境迟缓’、‘文意不合’等由,被克扣月例、停发酬劳,申告无门。”
慕容汐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一把抓过那本厚厚的契约,哗啦啦翻到最后,指着签名处:“看看,看看!还搞什么密令画押、符印确认?说得好听一式两份,各执一份?执个屁!这些穷酸书生,有几个能留得住正本契约?到时候出了纠纷,拿什么对质?拿头吗?!”
她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活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老子总算是明白了!沈万金这老王八蛋,底气从哪来了!他这哪是做生意?这他娘的是在造文字狱!是给天下所有会写几个字、有点想法的人,提前挖好的万人坑!”
她猛地站定,环视众人,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暴怒的火焰:“这玩意,比苟扒皮的生死契还毒!生死契坑的是身子,是力气,好歹知道自己卖的是命!这破契约,坑的是脑子,是心血,是无穷无尽的念头!签了这玩意,你这个人,从你脑子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故事,每一个人物,甚至你还没想出来的续集、外传、同人,从你签字画押那一刻起,就他妈不是你的了!是东家的了!是沈万金这伙吸血鬼的了!”
“你写得好,火了,成了爆款,他拿大头,你拿点零头,还得感恩戴德他给了你地方!你写得不好,扑街了,他一毛不拔,你白白耗费心血,说不定还得倒贴‘违规’的罚款!你想走?违约!赔得你裤衩都不剩!你的笔名,你的故事,你创造的一切,都锁死在他那个‘墨香书局’里,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IP鬼!”
慕容汐越说越气,抓起那本契约就想撕,但最终还是狠狠摔在地上:“这他妈是合作?这是卖身为奴!是精神奴役!是把你脑子里的矿,挖出来,炼成金,金子归他,矿渣归你,你还得谢谢他赏你口饭吃!”
文仲明等人被慕容汐这连珠炮般的市井俚语骂得目瞪口呆,但又觉得字字诛心,形容得再贴切不过。金算盘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大人所言,一针见血。此等契约,看似你情我愿,实则利用笔者急于成名获利之心,与双方在信息、资源、律法认知上的巨大鸿沟,行盘剥之实。其条款设计之精巧,权利索取之无度,责任规避之彻底,实乃……实乃将旧世商贾之术与律法诡辩结合到了极致。沈万金等人,恐已非单纯逐利,而是在尝试构建一套……一套基于文字创作的新时代剥削规则。”
“规则?狗屁的规则!”慕容汐啐了一口,“这就是披着羊皮的狼!不,是披着契约外衣的抢劫!是文明版的敲骨吸髓!难怪他能煽动那么多酸丁腐儒,那么多自以为怀才不遇的穷书生跟他走!他给这些人画了一张大饼,告诉他们说,来,签了这卖身契,哦不,合作共赢协议,你就有机会出名,有钱赚,实现你的文学梦!实际上呢?是把他们最后一点灵光,最后一点心血,都榨出来,变成他沈家商业版图上最廉价、最可再生、也最听话的燃料!”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帝京渐渐亮起的灯火,那些灯火下,有多少是点灯熬油、为那虚幻的“爆款梦”和微薄月例而绞尽脑汁的“笔者”?他们可知道,自己笔下流淌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他人财富大厦上一块无偿的砖?
“仓颉!”慕容汐没有回头,声音冰冷。
“在。”仓颉虚影应道。
“这种契约模板,除了东林区,其他地方有没有?”
“有。初步扫描,南麓、西川等七个较大的人类聚居区,存在类似模式的‘文社’、‘说书行会’、‘戏本作坊’共计四十三家,契约核心条款大同小异,皆侧重无限度、排他性的文权索取与不对等收益分成。涉及签约创作者预估过万。此为新兴业态,之前未纳入重点监控范围。”
“好,好得很。”慕容汐冷笑,“沈万金这是给老子开辟了第二战场啊。不,这战场一直存在,只是老子以前没注意。他这是告诉老子,资本的触角,无孔不入。能挖矿,就能挖脑;能榨取劳力,就能榨取心力;能玩弄土地和金钱的规则,就能玩弄文字和思想的规则!”
她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决绝。“之前,老子想着怎么对付他的高利贷,怎么对付他的霸王合同,怎么对付他的壳公司。现在看来,还是小看他了。他真正厉害的,不是那些具体的金融把戏,而是这种……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包括人的创造力、梦想、甚至未来潜在的可能性,都纳入他的资本增值体系,并用一份看似‘合法自愿’的契约将其固化的本事!”
“他在创造一种新的‘合法’奴役方式!”慕容汐一字一顿地说,“不锁你的身体,锁你的思想成果,锁你的未来收益,锁你的一切衍生价值!让你自愿地、甚至充满希望地,走进他设定好的牢笼,还为能进入这个牢笼而感激涕零!”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慕容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文仲明等人感到一阵寒意,他们突然意识到,沈万金所代表的,可能是一种比简单暴力掠夺更可怕、更隐蔽、也更难对付的力量。它不直接抢你的粮食,它诱惑你卖掉未来收获的种子;它不直接逼你为奴,它让你“自愿”签下出卖灵魂的契约。
“大人,此等契约,虽极尽苛酷,然其形式……确乎‘合法’。”文仲明艰难道,“双方签字画押,明示条款。即便诉至獬豸,恐亦难直接裁定无效。最多……只能依据《基本法》中‘显失公平’原则,进行个案调整。然签约者众,逐一调整,几无可能。且沈万金之辈,大可声称此乃‘行业惯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惯例?愿打愿挨?”慕容汐嗤笑,“用信息差、用资源垄断、用生存压力逼出来的‘自愿’,算他妈哪门子自愿?文夫子,你熟读史书,旧世那些卖儿鬻女的,签字画押时,是不是也‘自愿’?那些签了长工契、典身契的,是不是也‘自愿’?因为他们没得选!不‘自愿’就得饿死!现在这些穷书生,不外乎是旧世长工的文人版!不签这卖身契,他的字就换不来米,他的故事就没人看,他的‘文学梦’就只能是梦!这他娘的是哪门子自由选择?这是戴着文明面具的生存胁迫!”
她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所以,对付沈万金,光堵他明面上的金融漏洞,查他的壳公司,还不够。得把他这套根子里的玩法,连根刨了!他不是喜欢玩契约,玩规则,玩‘合法剥削’吗?老子就给他立几条他绕不过去的、铁一样的规矩!”
“金算盘!墨迁!”
“在!”
“你们俩,给老子连夜琢磨!参照这卖身契,不,这《合作共赢协议书》,给老子起草一份《秘境创作与传播基本权益保障条例》!不,名字要更直白,就叫《写书说书唱戏的兄弟们权益保护法》!给老子规定清楚!”
慕容汐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落,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第一,文权授权,必须有时限!最多……最多五年!五年之后,作者有权选择续签或者拿走!什么永久独家,滚他娘的蛋!”
“第二,授权范围,必须列清楚!授权了文字版,就不能默认把改编权、衍生品权全打包卖了!要分开,明码标价!作者可以只授权一部分,剩下的自己留着,或者另找别家!”
“第三,收益分成,必须透明!阅览收入怎么算,打赏怎么分,改编开发卖了多少钱,作者必须有权查看后台真实数据!书局不能自己当裁判又当运动员!保底标准?必须写得明明白白,什么样算达标,由第三方或者行业公认的标准来定,不能书局一口价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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