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万人同梦(1/2)
梦里的石沙镇,是另一副模样。
叶芷柔坠了很久。九口旧井的回声反复问她姓什么、师从何人,她只要有一丝想回答的念头,意识就会朝其中一口井偏过去。
林越只维持着一束极弱的灰光,苏清瑶和洛芊芊也没强行进来。直到掌中那枚骨片轻轻一震,她才知道自己穿过了最外头那层血线。
睁眼时,脚下是一条白骨铺成的长街。
三千多号人挤在一座没有出口的骨城里,人人都看不清自己的脸。城墙上垂下无数血线,只要有人喊错一个名字,血线便会从人群里拖走另一个人。
镇民、村民、商旅,在现实里相隔几百里,梦里全被挤进同一座城。有人凭衣着猜测身份,刚喊错一声姓,血线便拖走另一名穿相似衣裳的人,把他变成一块骨砖;喊错的人反而得到一段假记性,错得越攒越多。
一个男人抱着三个孩子,认定他们都是自己的儿女,三个孩子却又分别喊着不同的母亲。争抢声每响一次,头顶的血线就下沉一尺。
城里的哭声越往下越密。有人喊着自己的妻儿,有人喊的是同僚的名字,可没有一道声音对得上彼此的脸。喊错的人被拖走,喊对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喊的那一声,究竟是不是真的。
叶芷柔想去拦,一开口,却发现自己同样没有脸。
她落进这城里的那一刻,也忘了自己是谁。
她记不起师门,记不起第一次行医的地方。脑中只剩下许多病人的脉象、药方、伤口,仿佛她这一生就是一本翻不完的诊册。
那口井察觉到了,顺势送来一个名字——守井人。
只要她接住,整座梦城的血线都会暂时听她号令,三千多人的名字也会由她保管。这个称呼甚至跟她腕上的青色骨片起了共鸣,像是一早为她备好的位置。
叶芷柔没有碰它。
她忘了自己是谁,却还记得一件事:她不该替所有人保存他们的人生。
她低头去看自己手心。一根细细的金线缠在指间,另一头连着梦外的三团模糊的光。那三团光离得远近不同——最近的一团灰光,稳,却弱;另外两点,一点带着剑意,一点燃着狐火。
叶芷柔分不清它们各自属于谁,却能确认每一团都停在原处,没有拉扯她。
她顺着金线,轻轻敲了两下,示意自己已经进了这座城。
梦外,叶芷柔的身体指尖随之轻颤。苏清瑶继续守着那九口旧井,洛芊芊把九团狐火重新点亮,围住街上倒下的人。两人收到信号,都没有斩线。
林越把感知压进那根金线,只看得见叶芷柔周围十丈。更远处全是叠在一起的错误姓名,他若强去看,自己也会变成那口井填记性的来处。
“芷柔。”
林越的声音从最近的那团灰光里传来。这声呼唤没带任何经历,也没告诉她该做什么。叶芷柔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脑子里没有立刻恢复完整的记性,只想起——有人曾经这样叫过她,而她愿意回头。
她抓住这点回头的本能,终于看清,掌中那根金线是属于自己的。
名字一落,城墙上的血线立刻朝她扑来。林越意识到声音会引来血线,马上噤声。叶芷柔侧身避开第一根,第二根却从脚底的骨缝里钻出,缠住她的脚踝。那线里涌来十几段相互矛盾的记性——有人说她是女儿,有人喊她师父,还有人哭着要她偿命。
这些称呼,或许都来自真实的经历,却被那口井拆散了前后,只留下最容易把她拖进某个身份的那一瞬。
叶芷柔没有逐一去辨。她把功德金线和血线缠在一起,用自己此刻站在白骨街上的触感,把意识定住——脚下的骨头很冷,右肩那道旧伤还在疼,掌心里握着青色骨片。这些是正在发生的事,不需要旁的记性来证明。
她没让林越继续说下去,自己抓住第一根血线,缠上手腕。那线里涌来上百段破碎的人生,几乎把她的神识撕开。
她却没去记那上百段,只找其中反复出现的、具体的东西——土窑的火、药铺的气味、木工刨子、盐车的铃声,还有一首许多人听过、却唱法各异的摇篮曲。
她把那些东西,原路送回血线。那些被压成碎片的人生没有拼成一幅图,反倒各自朝不同的方向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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