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石门(1/2)
王怀保接到命令的时候,正蹲在核桃凹村外的一块碾盘上吃窝头。碾盘是青石打的,中间一个圆眼,插着碾轴。碾轴被磨得光滑锃亮,不知转了多少年,把多少斤谷子、高粱、玉米碾成了粉。碾盘周围的泥地上落着一层麻雀,正在啄碾缝里掉出来的粮食碎屑,看见人来也不飞,只是往旁边蹦两步,又低头继续啄。王怀保把窝头掰成小块扔过去,麻雀们哄地一下围上来抢,有一只抢到了一块大的,叼着飞到碾房的屋檐上去了。通信员把李云龙的命令递给他,他看完,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麻雀们还在碾盘
“传令下去,三营全体集合,目标石门,两个时辰之内必须赶到。”
三营从核桃凹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王怀保走在队伍前面,步子很快。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喊口令的时候声音像撕破布,嘶啦嘶啦的。但他不喊了,用手势代替。左手握拳举过头顶——停止。手掌向前平推——前进。食指和中指分开指向前方——散开。这些手势是李云龙教的,说是“现代军队的东西”,三营的战士们一开始觉得别扭,习惯了以后发现确实比喊口令方便,尤其是在需要隐蔽的时候。山路越走越窄,从核桃凹到石门,要翻过两道山梁。山梁上长满了矮松和灌木,路是放羊的人踩出来的,宽的地方能容两人并行,窄的地方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过。路面上全是碎石子,踩上去滑溜溜的,不时有人滑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自己爬起来继续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石门出现在视野里。王怀保蹲在山梁上的一块石头后面,用望远镜往下看。石门确实像它的名字——两座几十米高的断崖对峙着,像两扇巨大的石门。断崖是青灰色的石灰岩,岩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几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黑色水痕,从崖顶一直延伸到崖脚。两座断崖之间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宽度不到十米。通道的一侧是垂直的山壁,另一侧是悬崖,悬崖去,河面只有巴掌那么宽,水声传上来变得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通道的长度大约有两百米。出了通道,西边就是一片开阔的山间盆地,过了盆地,就是通往兴县的大路。
王怀保把望远镜从眼睛上移开,用手指在石门的通道上比划了一下。从这头到那头,两百米。一挺重机枪架在通道的任何一端,都能把整条通道封锁得死死的。如果把机枪架在断崖顶上,那就不光是封锁通道的问题了——子弹可以从头顶上直接打下去,通道里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一连,上左边的断崖。二连,上右边的断崖。三连,守在通道的出口处,堵住鬼子的去路。”王怀保的手指着断崖顶上。“把能带上去的机枪全带上去。弹药多背一些。崖顶上风大,石头硬,挖不了掩体,就用石头垒。垒两层,中间填土。鬼子的掷弹筒打上来,石头能扛住弹片。”
各连连长领了命令,带着队伍分头行动。一连的战士们往左边的断崖上爬。断崖从正面看是垂直的,但从侧面绕过去,有一条山羊踩出来的小路可以通到崖顶。小路在崖壁上曲折盘旋,又窄又陡,人走在上面,身体要紧贴着崖壁,手指抠着岩石缝,脚尖踩着凸出来的石棱。背上的枪支弹药沉甸甸地往下坠,把人往后拉,每往上爬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有人把弹药箱用绳子绑在身上,绳子勒进肩膀的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有人把机枪拆成枪身和枪架,两个人分别扛着,前面的拉后面的推,一点一点地往上挪。一连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全部爬上崖顶。
崖顶上比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草根扎在岩石缝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崖边的石头被风雨侵蚀得全是裂纹,用手一掰就能掰下来一块。一连长姓周,外号周大个,是独立团个子最高的人,站在人群里比谁都高出一个头。他站在崖边上往下看了看,个巴掌大。他把手榴弹从腰里摘下来,掂了掂分量,想象了一下从这么高的地方扔下去的效果,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然后他转过身,指挥战士们用石头垒掩体。石头从崖顶上的乱石堆里搬来,大的有脸盆大,小的也有拳头大。没有泥土,战士们就用小石子填缝,一层石头一层碎石子,垒了半人多高。机枪架在掩体后面,枪口对着试射界。从崖顶到通道的垂直高度大概有五十米,子弹从这个高度打下去,不需要瞄得太准,只要扫过去就行。通道太窄了,窄到子弹打在石壁上反弹回来还能伤人。
二连在右边的断崖上做着同样的事。右边断崖的地形比左边稍微缓一些,但崖顶的面积更小,只能摆开两个排的兵力。二连长马长河把机枪架在崖边最凸出的一块岩石上,那块岩石悬空伸出去,像阳台一样。机枪手趴在上面,弹链是几条接在一起的,长长地盘在弹药箱里,黄铜的弹壳在夕阳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三连在通道出口处构筑阵地。出口外面是一片缓坡,缓坡上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三连的战士们用铁锹在缓坡上挖散兵坑,草皮被铲起来堆在坑前面做伪装。散兵坑挖了三十多个,沿着缓坡排成一道弧线,把通道出口围住。机枪阵地设在弧线的两端,两挺机枪交叉火力,封锁住出口。如果鬼子从通道里冲出来,迎面撞上的就是这片交叉火力网。
王怀保在左边的崖顶上选了一个位置,作为营指挥所。那是一块凸出崖壁的岩石,趴在上面,整个通道和出口外面的缓坡一览无余。他趴下来,把冲锋枪放在手边,从兜里掏出怀表看了看。傍晚六点。天快黑了。鬼子的队伍如果今天要过石门,应该快到了。如果今天不过,那就是明天一早。
“告诉各连,今晚轮流睡觉。一半人守着阵地,一半人睡觉。后半夜换过来。”王怀保对通信员说,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通信员听完了,把命令复述了一遍,确认没有听错,然后猫着腰跑下去传令了。
天黑了。山里的夜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暮色就从山谷里漫上来,几分钟的功夫就把整座山都吞没了。崖顶上的风大了起来,呜呜地吹着,把战士们身上的热气一层一层地带走。有人把军大衣裹紧了,缩在石头掩体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和远处河水的声音。王怀保趴在岩石上,眼睛盯着黑暗里的通道。他的嗓子很不舒服,想咳嗽,但他忍着。咳嗽的声音在夜里会传得很远。他把一口唾沫慢慢咽下去,喉咙里像有一把沙子,刮得生疼。夜很长。崖顶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从头顶上横跨过去。有一颗流星从银河边上滑落,亮了一下就灭了。王怀保看着那颗流星消失的地方,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就把念头甩开了。他不能分心。
天亮的时候,东边的山头后面透出了第一缕光。晨光从山脊线上漫过来,先照亮了崖顶,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像有人在天上拿着一把刷子,把黑暗一层一层地刷掉。崖壁上的水痕从黑暗里显现出来,黑色的,像凝固了的眼泪。然后是通道,然后是出口外面的缓坡,然后是远处的山间盆地。王怀保揉了揉一夜没合的眼睛,用望远镜朝东边的来路望去。来路在山谷里蜿蜒,被山壁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一小段。那一小段路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望远镜,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啃。干粮是玉米面掺了高粱面做的饼子,硬得能把牙崩掉。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浸软了再嚼。旁边的战士也在啃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喝水的声音。水壶里的水过了一夜变得冰凉,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太阳升高了,照在崖顶上,把石头晒得微微发热。王怀保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这一次,东边的山路上有了动静。先是几个黑点在山路的拐弯处晃动了一下,然后黑点越来越多,排成了一条线。鬼子的尖兵。尖兵沿着山路往石门方向走,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望远镜朝前面的断崖张望。王怀保趴在岩石后面一动不动。崖顶上的战士们也都一动不动。他们身上的军装是灰色的,跟岩石的颜色差不多,从大约一里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个鬼子军官蹲在路边,用望远镜朝断崖顶上看了很久。王怀保从望远镜里能看见他的脸——一张三十多岁的脸,留着卫生胡,额头上有一道旧伤疤,大概是以前打仗留下的。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朝身后挥了挥手。尖兵继续前进。
尖兵进入了通道。从崖顶上看下去,鬼子的尖兵像一串蚂蚁,贴着崖壁慢慢往前挪。他们的皮靴踩在通道的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从崖顶上传下来,变得很轻很细。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兵把步枪端在腰间,枪口不停地左右移动,一会儿指着左边的崖壁,一会儿指着右边的崖壁,一会儿指着前方的出口。他的头也在不停地转动,钢盔顶上的一线天光。风吹过通道,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走到通道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抬起头朝崖顶上看了看。崖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岩石和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尖兵走出了通道,到达了出口外面的缓坡。他们在缓坡上散开,端着枪搜索了一阵。缓坡上的野草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起伏,像水面的波纹。三连的战士们趴在散兵坑里,身上盖着草皮,脸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鬼子的尖兵从距离散兵坑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走过去,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尖兵在缓坡上搜索了一圈,然后朝通道里挥了挥手——安全。
鬼子的主力开始进入通道。先是步兵,排成两列纵队,贴着通道两侧的崖壁往里走。从崖顶上看下去,鬼子的步兵像两条土黄色的细流,从通道的入口处流进来,慢慢注满了整条通道。皮靴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汇在一起,从辎重队,骡马驮着弹药箱和粮食袋子,驭手拽着缰绳,使劲把不情愿往前走的骡马往通道里拽。骡马被通道里阴森的气氛吓住了,有的扬起头不肯走,蹄子在碎石路上刨得哗哗响。有的走几步就惊一下,把背上的物资甩下来,后面的鬼子兵骂骂咧咧地把物资重新绑上去。有一匹骡子惊得特别厉害,两个鬼子兵一起拽都拽不住,它猛地一挣,从他们手里挣脱了,沿着通道往回跑,撞倒了后面的好几个鬼子兵,引起了一阵混乱。一个鬼子军官大声呵斥着,混乱才被制止。辎重队后面又是步兵,殿后的部队。
王怀保的眼睛盯着通道里。鬼子进入通道的人数越来越多,从入口到出口,整条通道里塞满了土黄色的军装和暗绿色的钢盔。他的手指搭在冲锋枪的扳机上,指腹感觉到扳机那一圈一圈的防滑纹。他没有急着开枪。李云龙给他的命令不是“伏击”,是“堵”。堵住第三旅团,不让他过石门。堵的意思不是一开火就把鬼子吓回去,是把鬼子放进来,放到通道里,然后让他进退两难。
鬼子的队伍在通道里缓缓前进。前队已经接近了出口,后队还在入口外面没有进来。王怀保估算了一下,通道里大约塞进了一个步兵大队,加上辎重队,一千多人。差不多了。再多,打起来以后鬼子在通道里挤得太密,反而会迫使他们拼死往前冲,增加三连的压力。
他把冲锋枪的枪口对准了通道入口处的山壁,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崖顶上炸开,然后被断崖反射回来,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回声。子弹打在通道入口处的山壁上,溅起一片碎石。走在入口处的一个鬼子兵被跳弹打中了肩膀,身体一歪,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他捂着肩膀蹲下去,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枪声就是命令。左边的崖顶上,周大个的机枪响了。右边的崖顶上,马长河的机枪也响了。两挺重机枪从两个方向同时开火,子弹像两条交叉的火鞭,从崖顶上抽下去,抽在通道里鬼子的队伍头上。
通道里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子弹从头顶上打下来,他们根本不知道往哪儿躲。贴左边的崖壁,左边的崖顶上有机枪。贴右边的崖壁,右边的崖顶上也有机枪。趴在路面上,子弹打在石壁上反弹回来,从背后打过来。有人往通道出口跑,想冲出通道逃到开阔地上去。三连的机枪在出口外面等着他们。第一个冲出通道的鬼子兵刚跑上缓坡,就被迎面打来的机枪子弹扫倒了。第二个跟着冲出来的,绊在第一个的尸体上摔倒了,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也被打中了。后面的鬼子堵在出口处,挤成一团,被三连的交叉火力一片一片地扫倒。尸体在出口处堆了起来,堵住了通道。
鬼子在通道里乱成了一锅粥。军官们大声喊叫着,试图组织士兵往崖顶上还击。但步枪从下往上打,角度太刁,子弹打到崖顶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力道,打在石头掩体上只溅起一点石屑。掷弹筒手试图架起掷弹筒,但通道太窄了,掷弹筒的底板支在地上,炮手蹲在旁边,刚把榴弹掏出来——崖顶上的机枪就扫过来了。掷弹筒手的身体晃了晃,榴弹从手里滚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副射手想把掷弹筒捡起来,手刚伸出去,子弹打在他的手背上,他缩回手,捂着手趴在地上。榴弹的引信没有打开,没有炸。
一个鬼子军官拔出指挥刀,朝崖顶上一指,喊了一声。他身边的十几个鬼子兵把步枪背在背上,开始往崖壁上爬。崖壁很陡,几乎垂直,但岩石表面有裂纹和凸起,手脚并用可以勉强往上攀。他们爬得很慢,手指抠着岩石缝,脚尖踩着凸起的石棱,身体紧贴着崖壁。从看见了正在往上爬的鬼子。他把机枪的枪口压低,对准了崖壁上的鬼子,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崖壁上,碎石飞溅。爬在最前面的那个鬼子兵被子弹打中了后背,手一松,从十几米高的崖壁上摔下去,摔在通道的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后面的鬼子兵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把脸贴在岩石上,不敢抬头。机枪的子弹在他们头顶和身边嗖嗖地飞过,打在岩石上溅起的石屑扎进他们的脸上和手上。有一个鬼子的手被子弹打中了,他从崖壁上滑下去,手指在岩石上刮出了一道血痕,摔下去的时候砸在了
鬼子的第一次爬崖失败了。但很快第二次又开始了。这次爬崖的人数更多,至少有一个小队,从通道的不同位置同时往上爬。崖顶上的火力被分散了,顾了这边顾不了那边。周大个的机枪不停地扫射,枪管打红了,副射手赶紧换上新枪管,旧枪管扔在一边,烫得石头嗤嗤响。换枪管的几秒钟间隙里,有两个鬼子爬到了离崖顶不到十米的地方。他们已经能看见崖顶上的石头掩体和掩体后面八路军战士的脸了。一个鬼子单手从腰里摘下一颗手雷,用牙咬掉保险,在石头上磕了一下,朝崖顶上扔去。
手雷落在了周大个的掩体前面。掩体前面的碎石被手雷爆炸的气浪掀起来,打在周大个的脸上和胸口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嵌进了他的左脸颊,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浑然不觉,眼睛贴着机枪的瞄准具,继续扫射。那个扔手雷的鬼子在扔出手雷的一瞬间身体失去了平衡,一只手没抠住岩石缝,整个人从崖壁上滑了下去。他没有摔到底——他的军装下摆被一块凸起的岩石挂住了,整个人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他挣扎着想抓住什么,手在空中乱抓,但周围什么都没有。挂住他的那块岩石在崖壁上凸出来只有几寸,军装的布料在上面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后布料撕裂了。他从几十米高的崖壁上摔下去,没有喊叫,只有身体砸在碎石路上的一声闷响。
手雷的爆炸声在通道里回荡。硝烟散开以后,崖顶上的机枪又响了。王怀保趴在指挥所的位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他用手指着崖壁上爬得最靠上的几个鬼子,朝旁边的战士做了个手势。战士们掏出手榴弹,拉了弦,数了三下,然后从崖顶上扔下去。手榴弹在崖壁上凌空爆炸,弹片横飞,爬在崖壁上的鬼子像被什么东西从墙上刮下来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摔下去。有的摔在通道上,有的摔在了谷里,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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