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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赎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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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号“鼠”这件事,在李云龙心里压了整整三天。三天里他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蹲在窑洞门口抽烟,照常跟赵刚商量各营的补充和训练。但赵刚注意到一个细节——李云龙抽烟的时候,偶尔会把烟袋锅子换到右手,抽一口,不顺手,又换回左手。这个动作他一天重复了好几次,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

第四天早晨,赵刚拿着一份名单走进了窑洞。名单写在一张缴获的鬼子信纸上,字迹很工整——赵刚的字一向工整,燕京大学的学生,写字是有章法的。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这个人的基本情况:姓名、年龄、籍贯、何时入伍、在独立团担任什么职务、平时住在哪里、有没有单独离开过驻地。李云龙接过名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名单上有三十多个人,都是能够接触到团部核心信息的人——通信员、炊事员、卫生员、文书、马夫、警卫员,还有各营的营部和连部人员。他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崔有田。”

赵刚坐到他对面的弹药箱上。“崔有田,团部文书。二十三岁,山西祁县人。读过私塾,认得字,会打算盘。去年夏天在王家峪入伍。平时表现很积极,写标语、办墙报、教战士们识字,都是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但做事很细致。”

“他平时住在哪儿?”

“住在团部院子东厢房,跟通信员住一间屋。每天经手的文件都要登记,收发时间、文件名称、密级、送件人、收件人,一项一项记得清清楚楚。”

“他有机会看到团部的布防图、我的作息规律这些?”

赵刚沉默了一下。“有。布防图是他画的。你说原来的布防图画得太潦草,让他重新画一张干净的。他花了三天时间画好了,用墨笔描的边,用红笔标了火力点。那张图就挂在你这面墙上,挂了将近一个月。后来换新布防图的时候,旧图交给他销毁。他销毁了没有,没有人盯着。”

李云龙把名单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现在挂着新的布防图,是赵刚重新画的,用铅笔画的,没有用墨笔描边,没有用红笔标火力点。图上的蔡家崖是一个小小的方框,周围的山、沟、路,用等高线和符号标着。他在图上找了找老君岭的位置——那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标着高程数字。他的手指在老君岭的三角形上按了一下。

“崔有田现在在哪儿?”

“就在院子里。今天上午他在整理缴获的文件,一份一份地登记。”

“叫他进来。”

赵刚站起来走出去。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了,崔有田走进来。他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纽扣扣得整整齐齐。脸上很干净,下巴刮过了,头发也剃得很短。他站在窑洞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裤缝。眼睛看着李云龙,又不像在看着李云龙——他的目光从李云龙的脸上滑过去,落在李云龙身后那面挂满地图的墙上,然后又移开了。李云龙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烟袋锅子,没有点。他把烟袋锅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崔有田,你老家是祁县哪的?”

“报告团长,祁县东观镇崔家庄。”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

“你出来当兵,家里知道吗?”

“知道。我爹送我出村的。”

“你爹做什么的?”

崔有田的手指在裤缝上捻得更快了。“种地。租了地主家二十亩地,一年打下来的粮食,六成交租,剩下四成不够一家人吃。农闲的时候我爹去太原给人拉板车,挣点脚力钱补贴家用。”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着了。烟雾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在窑洞的暗光里慢慢升上去。“你去过太原?”

崔有田的手指停了。很短的一瞬,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然后他的手指又开始捻裤缝。“去过。前年冬天,跟我爹去太原拉过两个月的板车。”

“在太原住在哪儿?”

“城南,大营盘旁边的一个车马店里。”

“认识什么人没有?”

“没有。就跟我爹两个人,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拉活,天黑才回店里。跟店里的人也不怎么说话。”

李云龙抽了一口烟,点了点头。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炕沿什么事了。你忙去吧。”

崔有田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去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出窑洞门口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槛上。影子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赵刚从门帘缝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转过身来。

“老李,你怀疑他?”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放在炕沿上,两只手交叉抱着后脑勺,身体靠在被垛上。“他回答‘去过太原’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人在说谎的时候,身体会有一些自己控制不住的小动作。停的那一下,是他意识到‘太原’这个关键词出现了,他在快速判断该怎么回答。”

“就凭这个?”

“不光是这个。他说前年冬天跟他爹去太原拉板车。前年冬天,太原已经沦陷一年多了。一个种地的庄稼汉,带着十几岁的儿子,跑到沦陷区的太原城去拉板车——拉板车能挣几个钱?从祁县到太原,路上要过好几道鬼子的关卡。他爹带着他来回跑,图什么?”李云龙坐直了身体。“你去查一下,前年冬天,太原大营盘附近是不是有鬼子的特务机关在招募情报员。”

赵刚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

接下来几天,赵刚通过旅部的敌工科,调阅了太原特务机关的相关情报。情报很零散,大部分是从俘虏的口供和缴获的文件里拼凑出来的。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把这些零散的情报一块一块地拼起来,像拼一幅被撕碎了的画。拼出来的结果是——前年冬天,太原大营盘附近的确实有一个鬼子的特务机关在活动。这个特务机关的公开名义是“山西产业调查所”,实际上专门负责招募和训练针对八路军根据地的情报人员。招募的对象主要是从根据地逃出去的难民、在太原打工的外地人、以及一些被俘后变节的抗日人员。他们被集中在大营盘附近的一个院子里,接受简单的情报训练——怎么观察、怎么记忆、怎么传递情报、怎么使用暗号和密写药水。训练结束后,他们被派回根据地,以难民、商贩、手艺人、甚至投诚人员的身份渗透进八路军各部。

“这些人都有一个代号。”赵刚把一份敌工科提供的材料摊在李云龙面前。“代号的命名方式很统一,都是动物。‘鼠’、‘蛇’、‘狐’、‘狼’,根据他们渗透的目标和任务性质来定。渗透进指挥机关的,代号大多是小动物——鼠、雀、兔。因为小动物不容易引起注意。”

“崔有田是‘鼠’?”

“还不能确定。但他的情况跟情报里描述的招募模式高度吻合。前年冬天,太原,大营盘,父子两人。如果他爹也在太原接受过训练,那么他们父子俩可能都是被派回来的。一个以投诚人员的身份进入咱们的队伍,另一个留在村子里做交通员,负责传递情报。”

李云龙站起来,在窑洞里走了几步。窑洞不大,从门口走到最里面只有七八步,走一个来回用不了半袋烟的功夫。他走了两个来回,停下来。“他传递情报的方式,查出来没有?”

“还没有。但这段时间我让人暗中观察过他的行动规律。他每隔五天会去一次蔡家崖东边的山神庙。说是去烧香——他是祁县人,祁县那边有个风俗,出门在外的人每隔五天要给家乡的方向烧一炷香,保佑家里人平安。他每次去,都是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去的时候带一炷香,回来的时候香没了。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他每次去山神庙之前,会在自己的铺位见了。”

“纸上的内容?”

“用密写药水写的。表面上看是白纸,用火一烤字就显出来了。我在他铺位挎包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纸片很薄,近乎透明,被揉皱了又展平,上面还留着稻草压出来的印痕。他把纸片凑到油灯的火苗上方,慢慢地烤。过了大约十几秒,纸片上开始显出字迹。褐色的,笔画很细,像用针尖蘸着淡墨写的。字不多,只有一行——“四日午后,李赴麻田,随行三人,路线如旧。”

李云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着。“四日午后”,那是五天前。五天前他确实去了一趟麻田,给旅长送缴获的物资清单。随行三人——虎子、魏和尚,还有一个通信员。路线如旧——他每次去麻田都走同一条路,从蔡家崖往北,经核桃凹、柳树店,翻过野狐岭,到麻田。他从来没有换过路线。因为他觉得在自己的根据地里面,没有必要。他太自信了。

他把纸片从油灯上移开,字迹慢慢褪去了,恢复了白纸的样子。他把纸片折好,放进自己的衣袋里。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你和我。”

“继续观察。不要惊动他。他每五天去一次山神庙,下次去应该是——”李云龙在心里算了一下。“后天傍晚。”

“你打算怎么办?”

李云龙走到墙边,把那把断刀从墙上摘下来,握在手里。刀鞘上的樱花纹样已经被他的手摸得有些发暗了。他把刀抽出来,看着断口。断口被磨平了,平滑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反射着油灯的光。“不怎么办。后天傍晚,我去山神庙会会他。”

后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李云龙从窑洞里走出来。他没有带虎子,没有带魏和尚,一个人。他沿着村子东边的小路往山神庙走,步子不快,两只手插在棉袄袖子里,像一个晚饭后出门遛弯的庄稼汉。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面。影子走过田埂,走过干涸的灌溉渠,走过一片收割后只剩下茬子的玉米地。玉米茬子在夕阳里投下密密麻麻的短影子,像一地斜插着的筷子。

山神庙在蔡家崖东边三里地的一个小山包上。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石头垒的墙,灰瓦铺的顶。瓦缝里长出了枯草,在风里抖着。庙门没有了,大概是被人卸走当了柴烧,只剩下一个门框,像一个张着的嘴。庙前的石阶被踩得光滑了,石阶缝里长着青苔,青苔上落着从旁边松树上掉下来的松针。院子里有一棵老松树,松针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松树下有一个石香炉,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上面插着几根烧剩下的香签子。香签子被雨水泡过,又晒干了,泛着灰白色。

李云龙走到山神庙的时候,崔有田已经在香炉前面了。他背对着庙门蹲着,正在点香。火柴划着的时候,他的脸被火光照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他把香举到额头前面,朝家乡的方向拜了三拜。拜完了,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升起来,在夕阳里变成了淡蓝色,慢慢飘散。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香烟升上去。背影看上去,就是一个想家的年轻人,在庙里给爹娘烧一炷香。李云龙走进院子。松针在他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崔有田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他看见李云龙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慌——是空白。那种空白,是一个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突然触及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时,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所有伪装都来不及启动,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来不及调取,脸上只剩下最原始的空白。然后空白消失了,他站了起来,朝李云龙敬了个礼。

“团长。”

李云龙走到松树上去还温着。他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没有点。他把烟袋锅子拿在手里,看着香炉里升起来的香烟。“坐。”

崔有田犹豫了一下,在香炉另一侧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个石香炉,香炉里的香还在烧着,香烟在他们之间升起来,被晚风吹得歪歪斜斜的。夕阳从松树的枝丫间透过来,照在香炉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崔有田的脸上有夕阳的颜色,但那种颜色

李云龙划着火柴,把烟袋锅子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里慢慢喷出来,跟香烟混在一起。“你爹现在在哪儿?”

崔有田的手指在膝盖上捻着裤子的布料。捻了几下,停住了。“在祁县老家。”

“你爹的代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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