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断刀(2/2)
赵刚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团部走去。走到半路,又停下来,回过头。“老李,你削那根树枝干什么?”
李云龙没有抬头。“石小猛的步枪通条丢了。我给他削一根新的。”
赵刚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了。脚步声在打谷场的黄土地上越来越远。
旅部派来的人在第三天下午到了。是一个戴眼镜的参谋,姓郑,三十来岁,瘦瘦的,说话带着浓浓的山西口音。骑着一匹骡子,骡子屁股后面驮着两个帆布包,包里装着账本、算盘、卷尺、秤砣。他从骡子上下来,把缰绳拴在老槐树上,整了整军装,朝团部走去。李云龙在团部门口等着他,赵刚站在旁边。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造好的花名册和武器清册,封皮是缴获的鬼子牛皮纸,裁剪得整整齐齐,用麻线装订成册。孙铭不在了,这些册子是赵刚自己写的,他的字小,但很清楚,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郑参谋敬了个礼,李云龙回了个礼。没有寒暄。郑参谋在桌子后面坐下来,翻开花名册,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遇到数字多的地方,就用手指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心里默算。花名册翻完了,他开始翻武器清册。翻到山炮那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李团长,清册上写的是山炮十门。”
“对。”
“据我所知,独立团在黄崖洞缴获松本旅团的山炮就不止十门。晋祠缴获山本特工队的没有山炮,但蔡家崖、河谷、石门三仗,第三旅团丢下的山炮——”
“第三旅团的山炮在石门被王怀保的三营炸掉了大半。”李云龙的声音不大,平平的。“剩下的几门,撤退的时候他们自己拖走了。我们缴获的都是坏了的,拆了零件修别的炮用了。”
郑参谋看着李云龙。李云龙看着他。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一颗干枣落下来,掉在桌子上,滚了两圈,停在花名册和武器清册之间。郑参谋把干枣拿起来,放在一边,继续翻清册。翻完了,他把清册合上,站起来。
“李团长,我想看看仓库。”
李云龙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仓库是村东头一排掏在土崖上的窑洞。窑洞门口有哨兵站岗,看见团长和政委带着旅部的人走过来,哨兵敬了个礼,让开了。窑洞的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锁。赵刚从腰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窑洞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郑参谋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东西。弹药箱一摞一摞地码着,从地面一直码到窑洞顶,每一摞都用油布盖着。油布上落了细细一层黄土,是从窑洞顶上掉下来的。弹药箱上用黑漆喷着日文——“第三旅团”“弹药”“昭和十七年”。步枪排在窑洞最里面,枪栓卸掉了,枪身用油纸裹着,一捆一捆地靠在墙上。机枪架在专门的木架上,歪把子、九六式、九二式,分类排列,枪口都朝上。迫击炮拆开了,炮管、底座、瞄准具分别存放,每一门炮的零件都用麻绳拴在一起,挂在墙上的木钉上。山炮在最里面的一孔大窑洞里。十门山炮,炮身用油布裹着,炮轮子卸掉了,炮架收拢了,一门一门地靠墙立着,像一排沉默的钢铁巨兽。
郑参谋在仓库里走了两圈。走得很慢,目光从每一摞弹药箱上扫过去,从每一排步枪上扫过去,从每一挺机枪上扫过去。走到山炮前面,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炮身上的油布。油布是干燥的,手指摸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绕着山炮走了一圈,在炮架的连接处蹲下来,看了看上面的编号。编号是日文假名加数字,用钢印打在金属牌上,铆在炮架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十门。”
李云龙站在窑洞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十门。”
郑参谋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出窑洞,在阳光下眯起了眼睛。从帆布包里掏出算盘和账本,把刚才看到的数字一笔一笔记下来。算盘珠子在他手指本收起来,朝李云龙敬了个礼。
“李团长,我明天一早回旅部。今天晚上我把清册再核对一遍,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再来请教。”
李云龙回了个礼。“郑参谋辛苦。老赵,安排郑参谋住下,让炊事班晚上加个菜。”
郑参谋被赵刚领着走了。他的骡子还拴在老槐树上,骡子低着头,啃地上的草根,尾巴一甩一甩地赶苍蝇。李云龙站在打谷场上,看着郑参谋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当天晚上,郑参谋住在团部隔壁的一间空窑洞里。赵刚让人给他搬了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他把花名册和武器清册摊在桌子上,就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重新核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半夜。后半夜,油灯灭了,算盘声也停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郑参谋就起来了。他把清册装进帆布包,把行军床的铺盖卷好,把油灯里的剩油倒回油壶里。走出窑洞的时候,东边的山头后面刚刚透出一抹灰白色的光。晨风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老槐树的叶子上挂满了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把骡子从树上解下来,把帆布包驮在骡子背上,牵着骡子往村口走。
村口,李云龙已经站在那里了。他大概站了很久了,鞋面上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片。嘴里叼着烟袋锅子,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的。看见郑参谋牵着骡子走过来,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插回腰里。
“郑参谋,这就走?”
“走。旅长等着看清册。”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晨雾在他们之间飘过,带着晋水的水汽和松脂的气味。远处有公鸡在打鸣,一声两声的,在晨雾里听起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郑参谋看着李云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说出来了。
“李团长,我昨天在清册上写的,是山炮十门,迫击炮四十门,轻重机枪一百挺,步枪两千支,弹药三十万发。清册交到旅部,就是这个数字。旅长问起来,我也是这个数字。”
李云龙看着他。
郑参谋把骡子的缰绳换到另一只手里。“我哥在第三旅团的河谷伏击战里战死了。不是死在八路军手里,是死在第三旅团自己人手里。他在河谷被沈营长的伏击打散了,往回跑的时候,被第三旅团的督战队当成逃兵枪毙了。我哥叫郑大柱,三十一岁,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孩子。”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把他上个月寄回家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上说他很快就回来了。他是被鬼子抓壮丁抓去的,不是自愿当的兵。”
晨雾在他们之间静静地飘着。远处公鸡又叫了一声。
“李团长,十门山炮,够用了。”
他牵起骡子的缰绳,朝村外走去。骡子的蹄子在碎石路上发出得得的声音,帆布包在骡子背上一颠一颠的。他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山路拐弯处的雾气吞没了。李云龙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晨雾在他的眉毛和胡茬上凝成了细细的水珠,亮晶晶的。他把烟袋锅子掏出来,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了。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山路的方向。
“老李,他刚才说的话,你信吗。”
李云龙没有回答。他抽着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喷出来。过了很久,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插回腰里。
“老赵,你记不记得,孙铭的戒指上刻的是什么花。”
“兰花。”
“兰花。”李云龙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郑大柱的信上说他很快就回来了。孙兰今年十五岁,她哥昨天晚上往北走了。老崔今天早上的糊糊熬稠了没有。石小猛的步枪通条我削好了,还没给他。”
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晃了一下,被老槐树的影子挡住了。赵刚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晨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蔡家崖都笼罩了。石头房子、土墙、打谷场、老槐树,一样一样地被雾吞没了。只有晋水在深谷里流淌的声音还听得见,哗哗的,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