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裂痕(2/2)
张大彪站在队伍最前面。左胳膊上黄崖洞留下的伤疤在晨光还没透出来之前是暗红色的,像一道细细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转过身,朝打谷场边上扫了一眼。李云龙站在老槐树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朝他挥了一下。张大彪立正,朝李云龙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过身,带着队伍出发了。
一营的队伍沿着山路往东走,走在最前面的是尖兵排,然后是营部和一连,然后是二连和三连,最后是骡马队驮着迫击炮和弹药。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从打谷场上听过去,像一条河在远处流淌。队伍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走在最后面的骡马队拐过山路的弯道以后,打谷场上只剩下了晨雾和寂静。
李云龙站在老槐树在叼着。晨雾在他的眉毛和胡茬上凝成了细细的水珠。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山路的方向。
“老李,一营走了。”
“走了。”
“你给张大彪留了多少人?”
“六十三个。”
赵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五百多人的营,你留了六十三个,旅长查出来,你怎么交代?”
“查不出来。一营的编制是五百人,实有四百八十人。上报的花名册上,阵亡、病退、调离、失踪——我有几十种名目可以填。旅长要是较真,一页一页地翻花名册,翻到那些划掉的名字,他能说什么?打仗死人是正常的。”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六十三个人的名字,不在花名册上。从今天起,他们在独立团不存在。”
赵刚转过脸,继续看着山路的方向。一营的最后一个身影已经消失了很久了,山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晨雾在缓缓流动。远处有鸟在叫,叫声在晨雾里听起来闷闷的。打谷场上的战士们开始散了,脚步声杂杂沓沓的,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
“老李,旅长调走一营,你心里有火。有火你就发出来,别憋着。”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插回腰里,转过身往窑洞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我有什么火。旅长是上级,我是下级。上级调下级的部队,天经地义。”他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晨雾里晃了一下。“一营走了,仗还得打。二营和三营的训练从今天起加码。一营留下来的六十三个人,分到二营和三营当骨干。一个月之内,我要二营和三营的战斗力不输给一营。”
赵刚站在老槐树个蔡家崖都笼罩了。石头房子、土墙、打谷场、老槐树,一样一样地被吞没了。只有晋水在深谷里流淌的声音还听得见,哗哗的,一刻不停。
一营调防的事在蔡家崖传开以后,部队的情绪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最先表现出来的是二营。沈泉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事。一营走的当天晚上,他蹲在打谷场边上吃饭,端着碗糊糊,半天没喝一口。旁边的战士问他怎么了,他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走到李云龙住的窑洞门口,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又走回来了。回来以后把碗端起来,三口两口把凉糊糊喝完了。然后走到自己营的驻地,把各连连长叫到一起,在黑地里蹲了一圈,说了几句话。话的内容没人知道,但从那天起,二营的训练强度翻了一倍。每天天不亮就拉出去爬山,爬完了山练射击,练完了射击练投弹,练完了投弹练拼刺。沈泉亲自带着练,嗓子喊哑了,含一口凉水润一润继续喊。
三营的反应不一样。王怀保的嗓子还是哑的,但他不喊,用眼神和手势代替。一营走的第二天,他带着三营在打谷场上练队列。没有口令,只有手势。左手举起来——立正。右手平推——齐步走。手臂往下劈——立定。战士们看他的手势,比听口令还专注。队列走得整整齐齐,脚步声像一个人在走。练完了队列,王怀保把三营集合起来,站在打谷场上,面对着一营驻地那片空荡荡的帐篷。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举起右手,朝那片空帐篷敬了一个礼。身后的三营战士们也齐刷刷地举起了手。没有人说话。
特战分队的反应最快。一营走的当天,魏和尚就去找李云龙,问要不要从特战分队抽人补充二营和三营。李云龙说不必。他说特战分队有特战分队的用处。一营是刀尖,特战分队是刀尖上的刃。刀尖断了,刃还在。他让魏和尚把一营留下来的十三个老兵全部编进特战分队。这十三个人是张大彪亲自挑的,每个人都是参加过黄崖洞、晋祠、老君岭的老兵,身上的伤疤比军装上的补丁还多。其中有一个叫郭大柱的老兵——那个在黄崖洞鹰嘴崖上用重机枪守了整整两天的机枪手。他的额头上还留着黄崖洞的伤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他抱着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到特战分队报到,魏和尚看了看他,看了看机枪,说你这个体格抱重机枪跑不动。郭大柱说我跑不动,但我能打。对面山上的那个树杈,你指哪根我打哪根。魏和尚指了一根最细的,郭大柱架起重机枪,瞄了瞄,扣了一发。子弹打断了一根树枝,不是魏和尚指的那根,是旁边那根。他把枪口微微调了一下,又扣了一发。这一发打断了他要的那根。魏和尚说,留下。
留在蔡家崖的新兵们也感受到了变化。石小猛找到马长河留给他的一样东西。马长河走之前,把自己的备用弹匣留给了石小猛。弹匣用布包着,里面压满了五发子弹,黄铜弹壳,弹头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枪油。弹匣上用刺刀刻了两个字——“活着”。石小猛把弹匣揣在胸口的衣袋里,贴着那枚被他磨得发亮的铜纽扣。从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枪。没有人叫他,他自己起来。在打谷场后面的山坡上,找一块石头趴下来,把步枪架在石头上,瞄准对面山上的松树。一趴就是半个时辰。石小猛旁边有时会多一个人——炊事班的老崔。老崔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灶台旁边,对着灶膛里还没烧起来的冷灰发呆。有人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没干什么,就是睡不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人忽然发现脚下踩着的土地不是实的,是空的,踩了一辈子都没发现,现在发现了,不知道该把脚放在哪里。
一营走后的第五天,李云龙把赵刚叫到了窑洞里。窑洞的墙上挂着一张缴获的山西全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鬼子据点用蓝圈,八路军根据地用红圈,双方争夺的区域用红蓝交叉的斜线。地图上,榆社的位置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粗粗的圈,圈外面画了一个箭头,从榆社往西,直指晋中平原。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指着榆社的位置。
“张大彪昨天晚上发了电报来。一营到了榆社,已经跟当地的武工队接上了头。正太铁路榆社段,鬼子的巡逻队每天经过三次,时间、兵力、路线都被武工队摸清楚了。他准备明天晚上动手,扒一段铁轨,打一列运兵车。”
赵刚走到地图前面,看着榆社的位置。“他怎么打?”
“武工队提供情报,他出兵力。一营负责伏击火车,武工队负责扒铁轨。火车出轨翻车以后,一营趁乱冲上去打,打完就撤,不等鬼子援兵到。”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正太铁路往西划。“打完这一仗,他准备沿着铁路线往西打,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拔。晋中地区鬼子的据点大部分是炮楼,驻的兵不多,一个炮楼十几二十个鬼子加上几十个伪军。一营现在的装备——十二门迫击炮,二十挺轻重机枪,火力拔炮楼绰绰有余。”
赵刚看着地图上那条被李云龙画出来的路线,心里默算了一下距离和据点数量。“从榆社到太谷,铁路线将近两百里,沿途大小据点二十多个。一营要是真的一个一个拔过去,晋中地区的鬼子交通线就彻底瘫痪了。”
“瘫痪了才好。筱冢义男现在最缺的就是交通线。第三旅团从蔡家崖撤回去,残了。山本一木被俘,特工队全灭。他的‘铁壁合围’泡汤了,兵力吃紧,物资吃紧,正太铁路是他给晋东南鬼子运补给的唯一大动脉。一营在这条大动脉上切一刀,够他疼半年的。”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等他把正太铁路搅得天翻地覆,旅长就会知道,一营放在榆社,比放在蔡家崖作用大。到时候不用我开口,旅长自己会把一营调回来——因为他会发现,独立团不光能打阵地战,还能打出击战。把一营放在外面,独立团的作用反而更大。”
赵刚看着李云龙。油灯的光照在李云龙脸上,照着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青灰色胡茬,照着他嘴角那道浅浅的纹路。嘴角的纹路微微往上翘了一点,不知道算不算笑。
“老李,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一营老老实实待在榆社。”
李云龙没有否认。他把烟袋锅子插回腰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榆社的位置上敲了两下。“一营走的那天,我跟张大彪说了。到了榆社,不要太听话。遇到战机,自己动手,不要事事请示。旅长要的是战绩,不是服从。你把战绩给他打出来,他把调令收回去。这就是军队的逻辑。”
他转过身,看着赵刚。
“一营走了,我心里不痛快。但我不是那种不痛快了就撂挑子的人。部队被抽走了,我想办法让部队回来。胳膊被砍了,我想办法让它再长出来。老赵,你知道我李云龙最拿手的是什么吗?”
赵刚摇了摇头。
“不是打仗。”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腰里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下。“是把打烂的牌重新洗好。从黄崖洞到晋祠,从晋祠到石门,从石门到现在——哪一仗开打之前不是烂牌?打好打赖,看你怎么洗。”
外面打谷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脚步声在窑洞门口停住了,然后门帘被掀开。孙猴子满脸是汗地站在门口。他的左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老君岭的旧伤一直没好利索,但他早就不管了。他手里攥着一张刚从电台抄出来的电报,纸被汗水洇湿了边角,字迹有些模糊。他的呼吸很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不是跑得太急喘不上气,是电文的内容让他稳不下来。
“团长,晋绥军358团在榆社和咱们一营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