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惊蛰（2/2）

腊月二十三，小年。蔡家崖的老百姓按老规矩祭灶，把灶台上的旧灶王爷像揭下来烧了，换上新的。炊事班的老崔在灶台上贴了一张用毛边纸写的灶王爷——老崔不识字，灶王爷三个字是请石小猛写的，石小猛的字是从马长河留在备用弹匣上那两个字学会了基本的笔画，写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像被风吹倒的草。老崔在灶台上贴好了，看了看，觉得少点什么，又从缴获的鬼子罐头包装纸上剪下来一个太阳标记，贴在灶王爷旁边当灶王奶奶。他这个举动被李云龙看见了，李云龙没有说话，蹲在灶台前面抽了一锅烟，看到那个红圈歪歪扭扭地贴着，想起了太原潜伏点送来的情报里提到的一个细节——鬼子在太原城里到处贴布告，内容是关于“华北治安强化运动”的新阶段。所谓新阶段，就是筱冢义男把他在晋西北吃了的败仗吞进肚子里消化了两个月以后，吐出来的新招。

当天下午，李云龙让通信员把各营营长和特战分队队长全部叫到了团部。窑洞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张大彪蹲在炕沿上，沈泉坐在弹药箱上，王怀保靠在墙上，魏和尚站在门口，赵刚坐在桌子对面。李云龙把最近的情报简要通报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

“筱冢要动手了。就在最近。目标是平安。”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张大彪把叼在嘴里的草棍拿出来吐在地上。“打平安，算我一营一份。”

李云龙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是旅部刚到的电报。电报的内容是关于平安县城防务的初步指示——平安守备由新二团承担，孔捷已于日前率部进入平安，开始加固城防工事。新一团和补充团作为预备队，分别驻守平安以北和以东的要点，随时准备增援。独立团暂时无直接作战任务，继续休整，随时待命。

“咱们没被算进去，不代表没仗打。筱冢如果真用了两个师团打平安，光靠孔捷的新二团加新一团和补充团，守不住。旅长留独立团做预备队，就是这个意思——等打到最关键的时候，用咱们这把刀。筱冢在平安城下耗了两个月攒的力气，第一波攻势一定是最猛的。孔捷要在城墙上硬顶。新一团和补充团在两翼牵制。如果平安丢了，晋西北根据地的门户就开了，之前黄崖洞和石门换来的战略优势一夜之间归零。但是如果平安守住了——”他顿了一下，“筱冢在晋西北的主动权就彻底丢了。他在正太路和同蒲路的交通线全部暴露在八路军的打击范围内。他在太原，也待不安稳了。平安这一仗，很可能就是晋西北战局的转折点。”

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

“所以，从现在起——取消休假。所有人员归队。弹药清点，不足的立即上报旅部补充。粮食做三日份的干粮，随身携带，不许离身。各营夜间轮流派一个连在蔡家崖周围的山头上布防。电台二十四小时开机，旅部和太原方向的电报随到随译。侦察连除太原方向的潜伏点继续留守外，其余侦察组全部前出至平安周边二十里范围，盯住鬼子的先头部队。”

各营营长站起来，领了命令转身往外走。魏和尚走在最后。李云龙叫住他。

“和尚，特战分队从现在起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白天睡觉，晚上起来活动。这不是常规命令，是预感。我感觉咱们要出的不会是一般的任务。”

魏和尚点了点头。月光从窑洞门口照进来，照在他颧骨上那道粉红色的伤疤上。伤疤在月光里泛着暗暗的银白色。他转过身，走进院子，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腊月二十五，太原潜伏点发来电报——鬼子第一批部队已于今日凌晨出太原城，沿公路向西北方向行进。先头部队为步兵一个联队，配属骑兵大队和山炮大队，目标明确，直奔平安。后续部队仍在集结中，预计两天内全部出发。筱冢义男本人已于昨日将司令部前移至太原城西北的前进指挥所。同一天晚上，孙猴子在平安东南方向的山梁上用电台发回报告——已目视确认鬼子先头部队的火光，队伍很长，至少有五千人。行军速度不快，夜路不好走，但来得很坚决。他的原话是——“火把连成了一条线，从山脚一直排到天边。”

李云龙看完电报，把它递给赵刚。赵刚看完，两个人同时把目光投向地图上平安县的位置。平安城里的孔捷大概也看到了那条火龙。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平安和太原之间的公路沿线缓慢移动，像是在感受什么——是地面震动传来的闷响，是空气里越来越浓的火药味，是暴风雨到来之前气压骤降的那种压迫感。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山本一木在晋祠的笔记本里写过一句话：“中国军队在防守时往往过分依赖城墙，忽视了防御纵深。一旦城墙被突破，整个防御体系就会迅速崩溃。”山本写的是国民党军队，但八路军在平安的防御，如果不能解决防御纵深的问题，也可能面临同样的困境。孔捷的新二团会怎么部署城防？城外要点守不守？城墙和城区的巷战怎么衔接？

他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站起来，在地图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老赵，等旅部的命令。但部队提前进入备战状态。弹药下发到班，干粮发到个人。天亮以前，我要看到独立团能在接到命令后半个时辰内拉出去。”

天亮的时候，旅部的正式作战命令到了。电报很长，赵刚译了整整半个时辰。命令的内容跟李云龙之前判断的大体一致——筱冢义男集中约两个师团兵力，企图夺取平安县城，打通进入晋西北根据地的通道。总部决定在平安县城及周边地区组织防御战役，力求在平安城下挫败日军攻势，保卫晋西北根据地。各部队任务——新二团坚守平安县城，新一团、补充团分别把守平安以北和以东要点，独立团担任战役预备队，暂驻蔡家崖待命。李云龙看完了全部内容，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电报上没说预备队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只说了两个字——“待命”。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预备队，有时候是最后才用的王牌，有时候是从头到尾都用不上的闲子。是王牌还是闲子，不取决于预备队自己，取决于战役的走势。但不管走势怎么走，预备队的准备工作一点都不能少。他叫来通信员，让他把各营营长再次叫到团部，重新复核一遍弹药基数和三日份干粮的准备情况，同时让孙猴子把侦察连最新的情报直接报到他这里来，不用经过电台组中转。旅长让等，弹药、粮食、伤员后送、侦察情报——全都备好。等，不等于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