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夜夺炮台(1/2)
李云龙在窝棚里把话说完,丁伟沉默了片刻。外面的冷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东倒西歪,两人的影子在石墙上晃来晃去。丁伟用铅笔在地图上那个平台位置敲了敲,开口时声音沙哑但很稳。
“老李,那个平台我白天用望远镜看过不止一次。鬼子的步兵炮不是两门,是四门。两门九二式步兵炮,两门四一式山炮。山炮的射角比步兵炮大,可以隔着山脊打曲线射击,今天下午我那二线阵地就是被这两门山炮轰塌的。平台周围负责掩护的兵力大约有一个中队,但这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平台往下不到三百米就是鬼子在山腰的主营地。枪一响,山下的鬼子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增援上来。要端掉这个平台,必须做到一件事——在鬼子的增援爬上来之前把四门炮全部炸掉,然后撤出来。不能恋战。”
李云龙说:“那就得算准时间。”他抢过了丁伟的铅笔,笔尖点在地图上那道朝东南方向延伸的山脊上,“我们从北坡反斜面绕上去。这条山脊今天日落前我在望远镜里看过,山脊顶端有一段是裸露的岩石,碎石多,踩上去不打滑,但会发出声响。关键就一段,只要过了那段碎石坡,再往下全是软土和松针地,脚步轻的话摸到天亮也听不见。我带一营绕到平台正上方的崖顶,从头顶上打。你的人等我的信号,同时在正面佯攻。两边刚好卡在鬼子的反应间隙里动手。”
丁伟把铅笔拿回来,在山脊上画了一道弧线:“从北坡绕到崖顶大约四里路,全是没有路的陡坡。现在天已经黑了,还要避开鬼子夜哨。四里路少说要走一个时辰。再算上下崖和布置的时间——凌晨一点动手。”
李云龙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干净了,火星溅在碎石地面上闪了一下就灭了。“就这么定了。你的人准备好了就发信号。三颗红色信号弹,看到信号弹就打。”
魏和尚从外面走进来,脸上涂着黑灰,身上穿着缴获的鬼子大衣,腰里别着冲锋枪,背上还背了两盘麻绳。这是特战分队夜间行动的标配,麻绳是山崖作业要用的东西。李云龙看到他,招呼他过来指着地图上的平台说:“和尚,你带你的人在前面开路。到了崖顶以后,突击组先下,你的任务是第一时间干掉平台上鬼子的机枪手和哨兵。麻绳够不够?”
“带了六盘,每盘十丈。崖顶到平台的高度侦察排估过,从崖顶垂下去大概三丈多,绳长够用。”魏和尚顿了顿,“鬼子的机枪位置白天我让人数过——平台上面两挺歪把子,一挺在东头对着青石岭方向,一挺靠西边封着侧面的碎石沟。哨兵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上一轮岗在半个时辰前,下一轮估计是半个时辰后。”
李云龙点了点头。和尚带出来的情报,从来不会出大错。他转头对丁伟说:“你的人还能打正面佯攻,有把握吗?”
丁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掀开门帘,朝外面喊了一声:“一营长!二营长!各连带队的,都过来一下。”新一团的几个干部很快挤进了窝棚。在昏暗的马灯下,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吊着胳膊,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棉袄上全是炮弹炸出的窟窿和干涸的血迹。但从头到尾没有人叫一声苦,站在窝棚里腰板还是直的。“鬼子在岭上打了一天仗,弹药消耗比我们还大。但他们背后交通线没断,山下的营地兵力充足。咱们要做的是在天亮前把这个钉子拔了,把步兵炮拿过来,明天换老子们用鬼子的炮轰他娘的。参战的每个人,步枪弹不够的现在就说,从团部库存里补。刺刀钝了的找军需员磨。不管打成什么样,正面佯攻必须在信号弹升空以后把鬼子的注意力拉过来至少两刻钟。”丁伟说完把铅笔往桌上一丢,“没有问题了就去准备。”
各连连长领命转身出去了。窝棚里又剩下李云龙和丁伟两个人。李云龙看了丁伟一眼:“你的兵还行不行?实在不行我让张大彪分出两个连帮你顶正面。”
丁伟摇头:“不用。新一团的骨头还在,只要告诉他们怎么打,剩下的就是豁出命去扛。你我这两支部队都在消耗的极限上,时间窗口就这半夜。你集中力量端平台,正面的事交给我。”
李云龙没再说什么。他在丁伟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走出了窝棚。
夜色把青石岭裹得严严实实。没有月亮,云层压得极低,天和地之间像是灌满了墨汁。风从山脊上刮过去,把枯草和灌木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凄叫划破寂静,紧接着就是远处鬼子阵地上传来的零星枪响——那是哨兵在打冷枪壮胆。山下的鬼子营地偶尔亮起几点篝火的微光,在浓厚的夜色里一闪一闪,像是垂死挣扎的萤火虫。
李云龙和一营的战士趴在北坡反斜面的乱石堆后面,等着和尚传回来的消息。五百多人趴在零下十几度的冻土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连咳嗽都用手掌死死捂住。冷气从地底下钻上来,透过棉袄往骨头缝里渗,人趴久了胸口以下几乎失去知觉,全靠意志保持着随时能弹起来的状态。张大彪趴在李云龙旁边,把驳壳枪的弹匣一个一个退出来检查,再一个一个压回去。弹匣里的子弹都已经点过三遍了,但他还是要再点一遍——这是他在攻坚营养成的习惯,临战前必须亲手摸过每一发子弹。
魏和尚的声音从崖顶方向沿着石缝传了下来,很轻,但在等待的寂静里听得很清楚:“崖顶清了,一共三个观察哨。”
李云龙站起来,压低嗓子:“上。”
部队沿着和尚探好的路线往崖顶摸。山势越往上越陡,有几段路几乎是垂直的岩壁,好在高差不大,战士们踩着岩缝和突出的石棱也能爬上去。到了最陡的一段,和尚提前布设的麻绳发挥了作用——战士们抓着绳子,臂力好的帮忙拉人,一个个脚蹬着石壁往上攀。人到了崖顶往下看,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十米下方鬼子平台上的火光。平台上的鬼子点着一盏遮光马灯,昏黄的灯光映出了几门炮的轮廓——炮管斜指天空,黑乎乎的炮口像是怪兽张开的嘴。炮旁边的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鬼子是真把这里当成了安全区,打死也想不到八路能从头顶摸上来。平台上不时传来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和用日语交谈的只言片语,偶尔还有人扯着嗓子笑,大概是在讲什么浑段子。
魏和尚和突击组的十六个人已经像壁虎一样攀附在崖边,每个人嘴上都叼着短刀或者刺刀。突击组全部配冲锋枪和手榴弹,绑腿和腰带都用黑灰抹过,月光下不反一丝光。和尚回头和李云龙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第一个抓住麻绳,身体无声地滑了下去。突击组其他十五个人紧随其后,像是从崖顶流下去的十六道黑影,顺着麻绳匀速下滑,胶底布鞋轻轻触在崖壁上。
平台上,一个端着三八枪的哨兵正站在炮位前方不到十米处打呵欠,白气从他嘴里冒出来,被马灯的光映成淡淡的雾团。第二个哨兵靠在山炮轮毂上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仰着脖子吐着烟圈,全然没注意头顶数丈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降。魏和尚落在平台边缘之前身体悬在半空中稳住,借着昏暗的光线扫了一眼——两挺机枪旁边都有鬼子趴着打盹,机枪手歪着头靠在弹药箱上,脖子里塞着一条脏毛巾挡风。东头机枪手头盔压得很低,呼噜声在炮声间歇里隐约可闻。
和尚在心里精确地数了三个数,然后左手松开麻绳,整个人轻巧地落在平台地面上,膝盖微曲卸掉落地冲击,发出的声音比一块小石头滚落还轻。他嘴里叼着短刀,右手从腰后拔出冲锋枪,在落地后的第一时间瞄准了抽烟的哨兵。突击组紧跟着无声落地散开,分成了三个小组——第一组端哨兵和机枪,第二组扑四门炮,第三组封住通往下方的山路。
和尚扣动扳机,冲锋枪的闷响被厚厚的崖壁和夜色吞掉了一半。抽烟的哨兵胸部中了三发子弹,身体向后退了两步,背撞在山炮轮子上,烟头从他手指间脱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滩融化的雪水里。靠外的另一个哨兵猛地打了个寒颤,刚想举枪抬头,嘴还没张开,被身后另一个突击队员一把捂住嘴,短刀从背脊侧面斜着捅进去,力气瞬间从他身体里流走,他软下身子的时候枪已经被人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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