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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城楼浴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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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分,平安城东门城楼上的煤油灯还亮着。孔捷没有睡,坐在桌子前面把各营送上来的弹药清册一张一张翻完,然后在最后一张上签了字。他把铅笔搁在桌上,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茶叶在缸底泡了一天一夜,喝到嘴里发苦。他把茶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了一眼。探照灯的光柱还在东门外的菜地和乱葬岗上来回扫,光柱所到之处一切如常——枯草、坟包、光秃秃的老槐树,还有冻得硬邦邦的地面。

一切如常。他把窗户关严,转身走回桌前,把大衣裹紧了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眯了一会儿。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凌晨两点五十分,乱葬岗上,山本一木透过夜视望远镜看到城楼二楼左侧的窗户灯光微微暗了一点——大灯熄了,只剩一盏小灯,和黑田记录的规律完全吻合。他把望远镜收回怀里,转过身对身后的十二名队员举起了右手,然后往下一劈。

十二个人从坟包后面的浅坑里无声地爬起来。每个人都穿着灰褐色的伪装服,脸上涂着黑灰,钢盔用粗布包裹住,腰间的手雷全部用布条绑死了保险销。打头的是山本自己,他背着一支冲锋枪,腰里别着一把从德国带回来的短刀。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尖兵,他们的装具比普通队员还少了钢盔和皮靴——一个穿着缴获的八路军布鞋,另一个用布条绑着脚底板——为的是踩在冻土上尽量压低声响。

他们从乱葬岗边缘滑下去,隐入菜地边缘的一条干沟,沟的深度刚好够一个人弯着腰行进。从这里到护城河沿距离不过三百步,但他们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鸡蛋壳上。尖兵在前面用缠了布的手指拨开枯草枝,确认前面没有障碍物后才往后传递信号,其余人依次跟上。黑暗中没有人出声,所有的手势都在黑暗中通过皮手套微弱的形状变化完成传递。

过了干沟就是护城河外沿的缓坡。护城河的冰面反射着探照灯的白光,冰层冻了十来天,厚实得能承住人。但山本的尖兵没有直接踏上冰面——这种老城墙下的冰层在冬天往往被守军悄悄凿穿几处作为天然陷阱,人踩上去冰面一裂,从冰面最边缘开始一尺一尺地敲过去。敲击声闷在冰面上,在探照灯的轰鸣声和远处哨兵的脚步声里几乎是零。所有容易碎裂的冰洞被探出并用碎石头围了一个圈,而后面的队员一个接一个按标记得绕开。

过了护城河就是城墙根。城墙底部的砖石粗糙不平,风化裂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看起来至少有百年没有修葺过。山本抬头看了看城楼——从这里到城楼二楼窗户的高度大约是两丈五。他没有用麻绳,而是从背囊里取出四把攀岩用的钢锥和一卷细绳。钢锥打进砖缝里,用铁锤轻轻敲实,每一下都等探照灯扫过之后才敲,声音不敢超过一只啄木鸟啄树的音高。攀爬路线选了城墙内侧的死角——这个位置白天日照时间最短,墙根结了一层滑腻腻的霜,守军很少会靠在这样的墙面上值勤。

山本的十二个人全部攀上城墙一共用了十四分钟。第一个爬上去的尖兵翻过城垛,双脚无声地落在城墙顶的青砖地面上。他借着探照灯的余光迅速观察——左前方十二步,一个哨兵裹着棉大衣靠在城垛上,头低着,看姿势是睡着了。右前方二十步,另一个哨兵背朝着这边在擦枪,枪栓被拆开平摊在一块布上,整个人全神贯注地低着头。没有别的岗哨了。

尖兵朝下方打了个手势,第二人、第三人连续翻上城墙。山本最后一个上来,伏在城垛后面观察了片刻,确认了指挥室所在的二楼左侧房间——灯光还亮着,窗帘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他用手做了两个割喉的动作,两个尖兵无声地拔出了短刀。

擦枪的哨兵刚装好枪栓抬起头,嘴巴被一只大手捂住,紧接着一柄短刀从颈侧斜着捅进去,刀刃从对侧的脖子上穿出来。他身体僵了一瞬,手指在枪托上抓了一下很快松开了。打盹的哨兵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捂住嘴,脑袋往后仰的同时喉咙被割开,血顺着城垛淌到了垛口外侧的冰面上。两具尸体被轻轻放在地上,尖兵把他们的步枪和子弹袋收走,又摸走了哨兵口袋里的子弹包。

山本朝城楼下再打了个手势,最后两名队员留在城墙上警戒。他自己和其余八个人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向城楼二楼摸去。马道是城墙上守军运送弹药和人员物资的通道,平时人很多,但凌晨三点这个时间,马道上空无一人。山本的人排成一列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缝隙上尽量不出声。

二楼指挥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黄线。山本贴在门边侧耳听了听——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一道门只能听清零星的几个词。他听出那是中国话,夹杂着翻纸和铅笔划纸的声音。

山本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收拢。当最后一根手指收拢的时候,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一共五个人。孔捷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手里还握着铅笔。参谋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面前摊着一张城防地图。两人同时抬起头。一个通信兵坐在角落里的电台旁边,耳机还扣在耳朵上,第三个人靠在靠门最近的柜子旁边。第四个人坐在通往屋顶的楼梯

山本的冲锋枪在踹开门的同一瞬间吐出火舌。靠门柜子旁边的人胸口连中了数发子弹,身体猛撞在柜子上,柜门弹开,里面的碗和茶缸哗啦倾泻下来。电台旁边的通信兵还没来得及摘下耳机就被扫倒在椅子上,耳机线扯断了,电台里还在传出微弱的嘀嗒声,但他的耳朵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参谋军官侧身想从腰间拔手枪,刚站起来就被子弹从侧面扫中,撞翻了桌上的墨水瓶,墨水洒在地图上面,人扑在桌上不动了。

但二楼指挥室的反应速度超过了山本的预期。楼梯下的骑枪手借助楼梯侧面木板遮住身形没被第一波扫射打到,就地一滚拔出了军用短卡宾枪。他是新二团警戒连的老兵,平时就睡在这个位置上。骑枪手没有还击,而是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撞向通往屋顶的楼梯底部——楼梯被撞断,哗啦一声垮下来压在门口,把山本第二个冲进来的队员压在了木条和碎瓦中间。骑枪手自己也被碎木头砸中肩膀,他倚在木堆后面摸出腰间的手榴弹,拉弦的同时被破门而入的第三名鬼子特工击中胸口,手榴弹从手里脱出去滚到了门框旁边。

孔捷在这一瞬间做了两件事。他一把抓住身边参谋的后领,两人一起侧身翻过桌子打翻了煤油灯,整个房间陷入全黑。第二件事是他从桌下的箱子里抄起一支压满子弹的冲锋枪,凭感觉朝门口方向打了一个长点射。枪口的火舌在一片全黑中显得格外刺目,子弹打在墙上迸出火星,击中了两个正在推门冲进来的鬼子兵,一个被打中了右臂,冲锋枪脱手掉在地上,另一个肩上的手榴弹袋被子弹削破,手榴弹滚在地上没有炸,但人也栽向一边。

第一枚手榴弹在门框旁边爆炸了。冲击波把半间屋子的碎木掀飞,炸起的硝烟弥漫在二楼整层,山本被气浪推得连退两步背部撞在石墙上。但他在德国受过专门的室内战斗训练,耳朵里还嗡嗡响的时候就已经在默数对方火力点的方向。他从门框左侧侧身打了一个短点射压住桌子后面,另一个队员从门框右侧同时开火——这种双人交替突入的战术在夜间的密闭空间里几乎没有死角。子弹把桌子面打得木屑横飞,孔捷左腰侧被子弹擦过,一道火辣辣的疼痛从腰间传上来,但他咬住牙没有出声,硬撑着继续朝门口方向压制射击。

“房顶!上房顶!”孔捷朝参谋吼了一声。

参谋已经受了伤,左肩膀上嵌着一块弹片,但腿还能动。他拖着伤臂从地上爬起来,借着黑暗中弹药和木条燃烧的微光,摸到通往屋顶的梯子缺口往上攀。梯子已经断了一截,但缺口不算太大,他踏着残余的楼梯横档艰难地爬上去,爬到一半的时候鬼子的子弹从一声继续往上爬,推开了屋顶的天窗。

冷风从天窗口灌进来,室内的硝烟被搅得打了个旋。孔捷朝着天窗方向扔出一颗手榴弹,手榴弹砸在窗口附近的横梁上弹了一下掉在瓦片上炸开,屋顶上的瓦片被炸飞了一大片,碎瓦从屋檐上滑下去哗啦掉在城墙根下。在爆炸的火光里孔捷看见了楼梯底下奄奄一息的骑枪手正用最后一点力气扒开楼梯碎片,把压在着他额头近距离开了一枪,骑枪手才松开手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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