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沟里点灯(2/2)
沈泉把二营三排留在沟里掩护搬运,亲自带着剩下的四个排迅速向北侧高地展开。老魏的重机枪组随三排留在后续阵地上等最后一批弹药箱搬离公路。老魏接到的命令是掩护挑夫撤完后单独最后撤出,他扛着那挺换了新枪管的九二重机边跑边对刘满仓骂了句“走累的骡子才拖磨盘,咱们快得过山风”。事实上他的右腿在刚才火力覆盖时就崴了一下,跑起来一瘸一拐,但他硬撑着没有掉队。
黑石沟附近的村子最先被通知到的是沟南三里外的王家圪洞。一个战士骑着马冲进村里,马蹄踏得村口的冻土渣子乱飞,他勒住缰绳对村口一个正在劈柴的老汉喊道:“八路军在沟里打了胜仗,缴获了一批被服和粮食,搬不走的分给你们!快叫上人去搬!”老汉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把斧头往柴堆上一劈,转身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王家圪洞总共才四十来户人家,大部分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青壮年有的参军了有的去外地逃难了。但搬东西这件事,老人妇女一样能行。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村口就聚了百来号人,有背着背篓的,有推着独轮车的,还有的直接扯下自家门板准备当拖车使。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拎着两条麻袋颤颤悠悠地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的儿子去年被鬼子抓去修炮楼再没回来,儿媳妇改嫁走了,家里只剩她和七岁的孙子。她要替孙子领两条棉被回去。
物资分发由孟眼镜统一负责。他让一个班的战士把搬不走的粮食麻袋和被服包分类堆在公路边,让王家圪洞的百姓按户领取,每户领棉被两条、粮食二十斤、冬鞋三双。还多出够一间小学堂用的罐头,他做主让另一侧石家岭来的代表分走一部分。分到东西的老乡们不敢在沟里久留——河源县方向的炮声已经隐隐约约传来了,是鬼子增援部队开始炮击北侧高地的声音,炮弹落在山脊另一侧炸起一团团灰黑色的土柱。
北侧高地上,丁伟的新一团和鬼子的增援中队已经交上了火。鬼子的迫击炮从两里外打过来,第一轮炮弹就砸在了新一团的前沿阵地附近,掀起冻土和碎石从空中往下落,打在战士们的钢盔上当当作响。丁伟蹲在一个沙袋垒成的掩体后面,嘴里叼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烟斗,烟斗里没点火,他只是在思考的时候习惯叼着。他对身边的通讯员喊:“告诉一营二连,迫击炮阵地交给他们——从左侧山沟摸过去,别走山顶,走山腰,鬼子在观察山顶。”通讯员猫腰跑出去传达命令,新一团一营二连立即从左侧山沟里隐蔽运动,利用干河床的起伏地形避开鬼子迫击炮的观察视野,迂回到距离迫击炮阵地约两百步的侧翼位置,指导员看了连长一眼,连长伸出手指头比了个三二一,然后三挺轻机枪同时向迫击炮阵地侧面开火,打掉了弹药手正在搬的炮弹箱——炮弹箱被子弹击中后发生了殉爆,迫击炮阵地炸出了一团灰白色的蘑菇状烟尘,两门迫击炮被炸翻了一门。鬼子炮兵阵地的火力一下子哑了。
沈泉带着独立团二营赶到北侧高地增援时,命令老魏的重机枪组在左翼一道碎石梁后面重新架起射击阵地。老魏把九二重机架上石梁,刘满仓趴在旁边把弹药箱打开,三个保弹板已经压好码齐放在伸手能够到的位置。老魏的手被枪管烫出的泡已经破了,手心湿漉漉的,他用袖子垫着手握住了D形握把,眯起眼睛从瞄准线里看下去——山坡下,鬼子的增援步兵正在散开阵型往上冲,刺刀在枯草之间反射着寒光。老魏深吸一口气,嘴里念叨了一句,然后扣动扳机。
九二重机枪沉闷的射击声重新在山谷里响起,与丁伟的马克沁形成了交叉火力,鬼子的散兵线在两道火力的夹击下被压制在半山腰的碎石地带无法继续前进。冲锋的鬼子步兵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排的兵倒下,后排的兵本能地在石头后面寻找掩护,但碎石地带的石头不够大,挡不住从两个方向打过来的重机枪弹。鬼子指挥官试图用掷弹筒压制重机枪阵地,但射程差了五十多步,榴弹全砸在山坡前面的平台上炸起碎土。
阻击阵地顶住压力的同时,黑石沟里的物资搬运进入尾声。挑夫队的扁担吱呀吱呀地响着往山坳深处走,老乡们背着粮食推着独轮车往村子里赶。最后一车没搬走的弹药是木箱装的三八式步枪弹,数量不少,李云龙看了看表估算了一下时间——鬼子的大部队最快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来不及让挑夫再搬,这批弹药不能留给鬼子。他让工兵排在弹药箱下埋了两颗绊雷,然后把箱子摆成够一整个步兵班补充的基数,盖上油布伪装成还没搬走的样子。这个陷阱是针对鬼子打扫战场时设计的——一个很简单的逻辑链条:没搬走的弹药箱在战场清扫序列中优先级最高,他们一定会去搬。而绊雷的杀伤面积够放倒任何徒手搬运的人。
一切安排妥当,李云龙朝天打了第三发信号弹,黄色——这是撤退信号。北侧高地上丁伟和沈泉收到信号后立即按预案开始交替掩护逐次撤退。丁伟的新一团先动——一营撤出前沿阵地沿预定路线往南翻山梁进入第二道丘陵地带,三营负责在第一道壕沟后以班为单位交替甩开追击。独立团二营接过了新一团三营原来承担的那部分掩护任务,沈泉命令各机枪组在原地多阵地轮流射击造成兵力未减的假象。撤退任务考验的不是火力密度而是节奏控制——撤得太快鬼子会立即压上来咬住尾巴,机枪组必须把对方压制到抬不起头足够久,才能换来我方步兵脱离接触的那段关键时间。老魏用最后的三个弹板完成了这个收尾,最后一个弹板打完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拔掉重机枪脚架了根干树枝卡住炸药贴片,然后提着空枪管滚下碎石梁,刘满仓已经在梁
河源县方向增援的鬼子中队付出了惨重代价才爬上了北侧高地。他们占领了老魏刚才所在的碎石梁,第一个冲上去的鬼子兵踩到了那枚埋在携行弹药箱旁的炸药贴片,树枝受力折断的瞬间贴片炸开,碎石梁上炸起一团褐色的烟尘,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鬼子全部从梁上栽了下去。炸起的碎石还没落地,黑石沟公路上的绊雷也先后炸响,两支搬运小队在弹药箱前倒下了一片,松本的伏击风险提示纸片被炸碎飘落在冻土上。
后撤的独立团以战斗小组为单位分成十几个箭头分别钻进预先探好的山间小路。李云龙把兵力拉散而不是集中撤退,是基于他对鬼子追击战术的了解——鬼子追击讲究集中突破,你用一条路撤退,他们就集中兵力沿路追击咬死不放;你要是把兵力分散撒进多条羊肠小道,追兵就不知道怎么追了,指挥官要在一瞬间做出分兵的决定,而分兵本身又是追击的大忌。独立团的撤退道路提前勘探过,一营走黑石沟南坡的碎石沟,二营走北坡废弃猎人小道,挑夫队和物资走中线一条不显眼的干河床——三条撤退路线之间相隔不到半里,随时可以通过信号弹联络协同。丁伟的新一团已经沿着山脊往平安城东侧的备用通道安全撤出。
李云龙最后一个离开黑石沟。他站在沟北侧高处的那堆大石头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沟底的战场。黑石沟公路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十八辆卡车残骸,有几辆还在冒黑烟,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烤肉和硝烟的混合气味,沟里的风吹过来,所有的烟柱和灰烬都在阳光下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飘动。装甲车歪在公路正中间,炮管垂下来指着地面,一个被踩扁的钢盔和几枚尚有余温的弹壳滚落在路面上发出最后几声响动。远远的能听到北边鬼子在打扫战场时的哨声——短促、尖锐,但已经没有追击的意思了。
李云龙把望远镜收进怀里,转身顺着山坳小路往平安城方向走了。虎子牵着他的马跟在后面,棕黄色的马背上驮着缴获的冬装样品和一小箱弹药。山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叶子,在他们身后,黑石沟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那是最后一组没被触发的大件弹药临时销毁装置被工兵排拉响了。
回平安城的路上,挑夫队在山间小路上形成了一条长长的搬运队伍,扁担吱呀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山谷的寂静中传得很远。王家圪洞的老乡们拿到了粮食和被服后立即将大部分物资埋进各自院里的地窖,地面上重新铺上鸡粪和柴灰做伪装。一个老太太把领到的棉被抱回家,拆开被面裹在自己孙子身上,小声说了句:“八路军的棉被。暖和。”
王怀保在平安城南门外等了整整一天,他的三营沿着护城河挖了两道战壕,战壕挖得不算深,但够一个班匍匐着打枪用。战壕的射击口特意留了斜角,防的是鬼子机枪平射穿深。王怀保在战壕里挨个检查战士的武器,一个刚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战士握枪时握把姿势不对,手指扣扳机护圈整了压指和拇指的位置:“放松——越攥越打偏。”他边说边用大拇指把对方僵硬的手背压开,重新搭上去。天黑前,城墙上观察哨传来消息——平安城正东偏北方向天空被映出一层淡橘色的光,那是黑石沟方向残火的反照。王怀保爬上城垛用望远镜朝黑石沟方向看,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说了句:“团长打赢了。”
黑石沟伏击战结束那个夜晚,晋西北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被擦过的青石板,星星密密麻麻地散在上面,北斗星的斗柄指向东方。独立团的战士们在黎明前陆续进门,挑夫队鱼贯进入南大街临时物资囤积点——那是赵刚将一座炸塌了半边的粮栈简单修缮后临时征用的。
清点持续到天亮。缴获冬装被服足够全团每个战士分到一件新棉衣和一双棉鞋,外加余出两百来套可以支援新二团。弹药缴获弥补了平安城战役的消耗,尤其是三八式步枪弹缴获了四万多发,够独立团打两场中等规模的伏击。粮食和肉罐头集中登记后交给炊事班统一管理,老王头看到成箱的牛肉罐头时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够吃一个月”。医药品中有磺胺粉、绷带和手术器械,解决了独立团卫生队两个月以来的药品短缺问题。
而李云龙当夜在自己的铺上枕着缴获的日军黄呢大衣刚一合眼,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下一个念头——旅长那边的情报估计已经在路上了。他上次用缴获的新电台堵了旅长的嘴,但这一回黑石沟这么大的伏击战,独立团搬了快半个仓库的物资,涉及的人员装备规模不可能瞒过旅部。旅长就算不生气,也一定会趁机“打土豪”——到时候怎么跟上回一样巧妙让他吃瘪,还得提前想好说辞。他翻了个身,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一些,鼾声很快在杂货铺后院的临时团部里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