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暗流涌动(2/2)
猴儿在旁边问了一句:“石匣子离这儿多远?”
“二十里左右。”魏和尚看了看天色,“现在天亮,不能赶路。等天黑之后摸过去,明天天亮前能到石匣子外围。”
整个白天,三个人就在松林里隐蔽。冬天的松林虽然能挡风,但零下十几度的气温蹲在一个地方不动,冷得刺骨。他们不敢生火,只能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轮流用望远镜监视隘口的动静。一整个白天过去了,老牛坡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没有车队经过,没有鬼子巡逻队,也没有晋绥军的影子。这进一步验证了魏和尚的判断:老牛坡不是楚云飞的目标。
天黑之后他们从松林里出来,沿着山脊线往南走。夜色很好,月光照在雪地上能见度不算差。猴儿在前面开路,他走山路的脚步轻盈得像他的名字——几乎听不到声音。猫头鹰走在中间,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听听四周的动静,夜间的视力在这个老兵身上发挥到了极致。魏和尚殿后,边走边在脑子里更新地形图——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每一个可能作为撤离路线的岔口,都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前方出现了灯光。不是明亮的灯光,而是几点微弱的光,在山谷里忽明忽暗。魏和尚蹲下来举起望远镜,看清了灯光的位置——那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型工业区。几间用圆木搭建的厂房,一个高耸的矿石堆场,堆场上竖着一根简易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鬼子军旗,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厂房周围用铁丝网围了一圈,四个角各有一个岗楼,岗楼上的探照灯缓慢地扫着周围的山坡。
石匣子采掘所。
魏和尚仔细观察了采掘所的守备情况。四个岗楼各有一挺轻机枪,铁丝网内侧有两条巡逻犬——狗比人难对付,狗鼻子灵耳朵尖,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狂吠。厂房区大约有一个班的鬼子驻守,但现在厂房区看起来一切正常,岗楼上的哨兵在正常值班,探照灯在正常扫描,巡逻犬在铁丝网内来回走动。不像是刚打过仗的样子。
“没打?”猫头鹰低声问。
“还没打。或者是已经打完撤了。”魏和尚仔细观察了铁丝网和厂房的细节。铁丝网完好无损,没有被剪断的痕迹;厂房的门窗完整,没有弹孔和火烧的痕迹;矿石堆场上的矿车停得整整齐齐,没有被破坏。如果楚云飞的部队已经打过了,这些设施不可能还这么完整。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楚云飞的人还没动手。他们可能也在等——等最佳的时机。”
“等什么时机?”
魏和尚正要回答,忽然在北面山梁上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闪光——那是金属反光,在月光下一闪而逝。他立刻按下猫头鹰的头,三个人全都缩进了岩石缝隙里。魏和尚盯着那个反光点的位置看了很久,终于辨认出了隐藏在乱石和灌木丛中的几个人影。那些人穿着灰布棉军装,头戴青天白日帽徽的棉帽,正在山梁上架设迫击炮——是晋绥军,而且不止一个连。山梁上至少有两个连的兵力,加上迫击炮和重机枪,火力规模远大于田鼠之前侦察到的一个连。
“楚云飞本人可能来了。”魏和尚压低声音说,“两个连加迫击炮,这个阵仗不小。他打石匣子的目标不是骚扰——是要拿下来。”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石匣子采掘所的探照灯忽然全部熄灭了。不是断电,而是有人把灯关了。紧接着,采掘所的铁丝网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着鬼子军大衣的人走到门口,朝北面山梁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魏和尚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是晋绥军标准的联络暗号。
里面有内应。
北面山梁上的迫击炮没有开火。大约一个排的晋绥军士兵从山梁上悄无声息地摸下来,沿着事先侦察好的路线绕过铁丝网,从那个已经打开的大门鱼贯而入。整个过程中没有一声枪响,没有一声爆炸,连巡逻犬都没有叫——魏和尚用望远镜看到,巡逻犬已经躺在了岗楼决了。
“这他娘的打得漂亮。”猫头鹰忍不住低声赞叹。
晋绥军的突击排进入采掘所后,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岗楼上的鬼子哨兵被悄悄换掉了——哨兵的尸体被无声地拖下岗楼,换上了晋绥军的机枪手。厂区里的鬼子大约有一个班,大部分在睡梦中被刺刀解决,少数几个惊醒的还没来得及摸枪就被冲锋枪扫倒在床铺上。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几声沉闷的短点射和偶尔传来的铁器碰撞声。
天亮前,整个石匣子采掘所已经落入了楚云飞手中。青天白日旗替换了鬼子军旗升上了旗杆。魏和尚用望远镜看到了一个身材修长的军官站在采掘所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正指挥士兵清理战场和搬运矿石。那个人正是楚云飞。
“撤。”魏和尚收起望远镜,“楚云飞把采掘所拿下了,没费一枪一弹。这份情报必须立刻送回平安城——楚云飞的行动比咱们想的要复杂得多,他在石匣子有内应,说明这次行动预谋已久。团长猜得没错——石匣子确实是目标,而且楚云飞图的不是一次伏击,是矿石和机器。走,别惊动他们。”
三个人悄悄从岩石缝隙里退出来,沿着原路返回。走出老远之后猫头鹰才开口说话,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楚云飞这人真够可以的,在鬼子眼皮底下安插了内应,动手的时候连狗都算到了。咱们独立团打了这么多仗,还没打过这么漂亮的。”
魏和尚没有接话。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楚云飞在石匣子安插内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背后必然有一套完整的情报网络。晋绥军的情报能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还是说,帮楚云飞的不只是晋绥军自己的情报系统,还有别的人?这个“别的人”会不会是重庆那边直接派来的?魏和尚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他得在天亮之前翻过前面的山梁,天亮之后这一片被晋绥军控制,行动就没这么方便了。
平安城这边,李云龙在团部等了两天。他表面上跟平时一样——早上去修械所看老郭调试车床,上午去各营看训练,下午跟赵刚讨论防务,晚上在团部门口蹲着抽烟。但赵刚看得出来,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每次有人从城外回来,他都会抬头看一眼,确认不是魏和尚的人之后才收回目光。
第三天凌晨,魏和尚终于回来了。他在城外用特战队的联络暗号报了平安,然后直接走进团部,把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情报纸卷放在桌上。纸卷里是石匣子采掘所的地形图、守备兵力标注、晋绥军的进攻路线和楚云飞本人的动向,全部用木炭画得清清楚楚。
李云龙展开纸卷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楚云飞用内应打开了大门,在鬼子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拿下了整个采掘所。”魏和尚站在旁边补充细节,“岗楼上的哨兵在动手之前就被解决了。巡逻犬也提前被毒死了。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枪声都没怎么响。我看得很清楚——是楚云飞本人指挥的。他们现在正在搬运矿石和机器,看样子是准备把能拆的设备全部拆走,运回大孤山。”
“石匣子采掘所的设备——那里有鬼子的破碎机和传送带。”李云龙放下纸卷,“楚云飞不光打了胜仗,还把鬼子的采矿设备给缴获了。这些设备拿到大孤山,晋绥军的兵工厂就能自己提炼铁矿石了。楚云飞的胃口不小。不过——他那内应是哪儿来的?能在石匣子安插内应,不光是情报工作做得好,还说明他在太原城里有关系网。”
赵刚也看完了情报,他的反应比李云龙更谨慎:“楚云飞这次行动事先没有通报旅部,也没有跟咱们打招呼。虽然是打鬼子,但这种做法不太合规矩。要不要向旅部报告?”
“当然要报告。”李云龙把纸卷递给赵刚,“但报告归报告,咱们没必要大惊小怪。楚云飞帮咱们打过山本,咱们在太原弄车床的事虽然没公开,但楚云飞未必不知道。他不通报是他的事,咱们做好自己的。不过有一件事我很在意——太原城里的城防司令部和山本特工队最近在忙什么?楚云飞在石匣子动手的同时,太原方向会不会有反应?让侦察组继续盯着太原方向的动静,一有情况立刻报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石匣子和老牛坡两个位置各画了一个圈,然后把这两个圈跟太原城连成一条线。这条线穿过了河源县,穿过了平安城外围,最终指向太原城的方向。他盯着这条线看了很久,眉头锁得越来越紧。
“政委,你说说——楚云飞这次在石匣子吃了口大肉,鬼子的反应会是什么?”
赵刚走到他旁边,看着地图说:“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石匣子的铁矿直接供应太原兵工厂,断了这条供应线,太原兵工厂的原料就少了一部分。筱冢会派兵夺回石匣子,或者至少加强公路沿线的防御。河源县方向可能会有新一轮的调动。”
“没错。”李云龙的铅笔点在河源县的位置上,“河源县的鬼子只要一动,平安城就是他们的必经之路。楚云飞吃肉,咱们可能要替他扛事。这小子倒是会挑时候——打完就走,把烂摊子留给咱们。”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抱怨,反而带着一种看穿了对手棋路的从容。然后他把铅笔扔在地图上,转头对虎子说:“通知各营,今明两天加练防御科目。别光练射击和刺刀——练怎么防炮,怎么抢修工事,怎么在巷战里打火力点。让张大彪把一营拉到东门外,模拟鬼子攻坚队形,沈泉的二营守城,练对抗。”
虎子应了一声跑出团部。李云龙重新拿起地图上的铅笔,在平安城外围的山脊线上画了几条虚线,每一条虚线都代表一条可能的鬼子进攻路线。他画线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笔都有章法。赵刚在旁边看着,知道他在脑子里已经把未来几天的仗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窗外,平安城的操场上响起了集合哨声。一营和二营的战士们在寒风中整队,刺刀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明晃晃的光芒。刘大壮背着他那把刻了“铁”字的三八式步枪跑在队伍中,侯二奎跟他并肩跑着,两个人脚上穿的都是妇救会妇女新做的棉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踩在冻土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铁蛋跟在队列末尾,膝盖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跑起来一点不瘸,他的步枪枪托上用刺刀新刻了一道记号——那是他加入独立团后第一次参加全团对抗演练的纪念。
操场边上的修械所里,车床的飞轮正在平稳地旋转。老郭把车好的第一根枪管从卡盘上取下来,用千分尺量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所有尺寸都符合图纸要求之后,小心地放在铺了棉布的零件架上。这根枪管将装在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上,成为独立团第一支完全自主更换枪管的制式步枪。石铁匠在旁边看着,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弯腰拉风箱,炉膛里的火苗呼呼地蹿着,映红了两个人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