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伏击炮兵(2/2)
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约莫上午十点的时候,前方侦察兵发回了信号——三声布谷鸟的叫声从公路远端的山梁上传来。鬼子来了。
炮兵车队出现在公路尽头时,孔捷透过望远镜看清了它的全部阵容。四门九二式步兵炮被拆解成炮身和炮架两部分,分别由两匹骡子拖运。骡子走得极慢,蹄子在雪后的冻土路面上打滑,每走几步就得被鬼子兵用鞭子抽一下。炮身在骡背上晃荡着,炮口蒙着防尘罩,炮架上的驻锄和车轮上缠着粗麻绳固定。弹药车是三辆骡车,每辆车装了几十发七十毫米高爆弹和步兵炮的备用零件箱,车轮在积雪上压出深深的车辙印子。护卫步兵约有一个中队,分散在车队前后两侧,端着步枪警惕地扫视着公路两侧的山坡,队形拉得很开。队伍最前面是一个鬼子的尖兵组,三个人端着冲锋枪,边走边用探条戳路边的雪堆——那是在探测有没有埋地雷。鬼子的尖兵显然受过反伏击训练,知道在这种狭窄山路上最怕的就是地雷堵路。
但孔捷没把地雷埋在尖兵组经过的位置。他把雷埋在了第二个急弯出口处——尖兵组能安全走过第一个弯道,第二个弯道在他们视野之外,车队的头车在那里无法提前发现路面上的异常。这是一个心理陷阱:让尖兵安全通过,整个车队就会放松警惕,以为前面也安全。
尖兵组走过了第二个弯道,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们朝后方打了一个安全的手势。炮兵车队继续前进。头车是一辆骡子拉的弹药车,骡子被鞭子催着拐过弯道,蹄子在冻土路上打了个滑,车夫拽紧缰绳稳住了车身。弹药车刚拐过弯道出口,骡子的前蹄踩上了老苏埋在路面下的压发雷。
一声沉闷的爆炸震得整个沟谷都在嗡嗡回响。压发雷在骡子腹部正下方爆炸,冲击波把骡子和车夫同时掀翻在路面上。骡子当场被炸死——弹片从腹部钻进胸腔,炸断了脊柱,巨大的躯体轰然倒在路面上,四蹄朝天挡在弯道出口最窄的位置,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车夫被弹片击中后背和大腿,惨叫着在雪地上翻滚。弹药车侧翻在路边,车上的炮弹箱从车厢里滚出来摔在冻土路上,其中一个箱子崩开了盖,黄铜弹壳的炮弹散了一地,在雪地上冒着白汽。后车来不及刹车,一头撞在前车的残骸上,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嘶叫着往后挣,把车上的弹药箱甩出去老远。
几乎在爆炸的同时,孔捷的驳壳枪响了。这声枪响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乱石坡上的所有火力同时开火。两挺歪把子轻机枪从坡顶往下扫射,子弹打在骡马和弹药车之间,首先被击中的是拖炮的骡子——四匹骡子几乎同时中弹,有的倒在炮架旁边,把炮架带倒在地,轮轴摔在冻土上发出金属断裂的脆响,炮身和炮架脱离连接滚出去老远;有的挣脱了缰绳狂奔出去几步然后一头栽倒,巨大的身躯在雪地上滑出去几米远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步枪手瞄准了车队中间赶车的鬼子兵和护卫步兵,子弹从坡顶和坡腰两个方向交叉射下来,把车队封锁在沟底狭窄的路面上。护卫队反应很快——他们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就散开寻找掩护,蹲在侧翻的车厢后面和倒地的骡马尸体后面朝坡上还击,枪声在狭窄的沟谷里被两侧崖壁来回反弹形成了绵延不绝的回声,根本分不清枪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谷底全被硝烟笼罩了。
秦大个子在高地上架好了掷弹筒。他的掷弹筒炮管微微上扬,眯着眼透过简易瞄准刻度瞄着车队尾部的弹药车。尾车被堵在弯道后面,车夫正在拼命拉缰绳试图调头,但路面太窄被侧翻的前车挡住了去路,骡子在原地转圈嘶叫。秦大个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掷弹筒的仰角,手指在发射拉柄上稳稳扣住。第一发榴弹飞出筒口,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砸在尾车旁边的路面上爆炸,炸起一蓬碎石和雪泥,弹片打中了骡子的臀部。骡子吃痛猛地扬起前蹄,把车夫从座位上掀了下去。秦大个子嘴里嘟囔了一声“偏了”,迅速调整角度——他把炮筒仰角微调了两度,手指在瞄准刻度上轻轻拨动了两格。第二发榴弹命中尾车车厢——榴弹从车厢顶部贯穿进去,在弹药箱中间爆炸。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沟谷都在颤抖,火光和硝烟从车厢里炸开来,冲击波把附近的两匹骡子和三个鬼子兵全部掀飞出去。弹药车接连殉爆,装在车厢里的炮弹被第一颗榴弹引爆后一连串地爆炸,爆炸声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声长长的闷雷般的轰鸣。连环爆炸持续了将近十秒,车厢被炸成了碎片飞到半空中又纷纷落下,火光把整条沟谷照得通红,浓烟遮住了半边天。破片和碎木屑飞到几十米高的空中然后像雨点一样洒落下来,趴在乱石坡上的新二团战士都感觉脸上一阵阵热浪扑过来。殉爆的冲击波把附近崖壁上的碎石震得哗啦啦往下掉,一股浓烈的硝烟和柴油味道混合着焦糊的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弹药车被成功打掉。但第三发榴弹没有来得及发射——鬼子的护卫队发现了高地掷弹筒阵地的位置,两挺轻机枪同时朝高地扫射,子弹打在秦大个子面前的岩石上溅起的石屑划破了他的额头。他趴在岩石后面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但他没有擦,反而仰起头又用瞄准刻度瞄了一眼沟底的战况,朝旁边喊了一声:“掩护我!”老苏一边用步枪压制下方机枪一边吼道:“撤!你他娘的撤回来!”秦大个子这才抱着掷弹筒滚下了高地背面。
弹药车的连环爆炸让鬼子的炮兵车队彻底陷入了混乱。失去骡马的炮架横在路面上,两门步兵炮的炮身从骡背上滚落摔在路面上,炮管戳在冻土里。护卫队在遭遇伏击的混乱中拼命组织反击,但车队被堵在狭窄的沟底动弹不得——头车被炸毁堵住了出口,弹药车连环爆炸堵住了退路,首尾全被封死,中间的车队成了瓮中之鳖。鬼子兵只能依托被炸毁的车辆残骸和倒地的骡马尸体作为掩体,朝两侧坡地上射击。但新二团的伏击阵地是居高临下的交叉火力,从两个方向同时打下来几乎没有死角,鬼子藏在哪里都会被打中——躲在车后面的被侧面火力穿透了车厢薄铁皮,躲在骡马尸体后面的被坡顶的俯角射击直接打中了天灵盖。
孔捷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弹药车被命中的全过程,同时注意到鬼子的护卫队正在组织冲锋——大约一个小队的鬼子在一名中尉的指挥下,脱离公路往左侧坡地冲上来,试图端掉左侧坡地上的轻机枪阵地。这是标准的鬼子反伏击战术:用冲锋压制伏击方的火力点,为被困的车队争取突围时间。孔捷立刻命令号兵吹撤离号。撤离号是预先约定好的信号——三短一长的哨声在沟谷中响起,穿透了枪声和爆炸声。新二团各连按照预定计划开始交替撤离,没有恋战,没有追击,打了就走,就像孔捷事先说的——打完弹药车不管战果如何立刻撤,不许恋战。
但一营一连在撤离时遭遇了麻烦。一连的轻机枪班负责掩护全连撤退,机枪手在换弹时被冲上坡来的鬼子掷弹筒弹击中了肩膀,弹片嵌进了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里,整条左臂垂下来不能动了。副射手刘满仓——孔捷新二团的老兵,跟独立团老魏一个姓但本事不比他差——二话不说接过机枪继续打,但他刚打了一个弹匣,鬼子的第二颗掷弹筒弹就落在了他前面三米处爆炸,弹片削飞了他半个耳朵,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把棉袄领子全染红了。他一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还在压扳机朝鬼子扫射,嘴里骂着难听的脏话。一连长老苏带着两个步枪手从侧翼绕过来,用刺刀和手榴弹把冲上来的鬼子突击组打了回去——老苏在乱石坡上跟鬼子拼了刺刀,他的刺刀捅穿了一个鬼子的胸口之后刀身卡在肋骨间拔不出来,索性扔了步枪从地上捡起一把鬼子掉落的刺刀继续捅。那个被他捅死的鬼子倒在地上手还在抽搐,手指扣在冲锋枪的扳机上朝天打了一梭子,子弹擦着老苏的头皮飞过去打掉了他头上的棉帽子。另一个鬼子挺着刺刀朝他冲过来,老苏侧身一闪,用捡来的刺刀反手一划割断了鬼子持枪的手腕,鬼子惨叫着丢开枪后退,被另一个战士从后面一枪托砸晕在乱石堆里。老苏拖起受伤的机枪手往回撤,一边拖一边朝坡下扔了最后一颗手榴弹。手榴弹在坡面上滚了几圈炸开,弹片和碎石混在一起炸起一蓬灰白色的烟尘,暂时遮蔽了鬼子的视线。
全营按照预定路线交替掩护撤出野狼沟,在沟北三里的集结点会合。全营撤出来之后孔捷清点了人数——轻伤十二人,重伤三人,牺牲两人。阵亡的两人一个是头部中弹当场牺牲,另一个是刚才掩护撤退时被鬼子的掷弹筒弹炸中了后背。牺牲战士的遗体被战友用担架抬着,担架上盖着一件血迹斑斑的棉大衣。伤亡比预想的小,弹药消耗也在可接受范围内,但最大的遗憾是缴获太少——孔捷本想打完弹药车之后趁乱冲下去抢几颗炮弹回去给独立团的掷弹筒用,但鬼子护卫队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更猛,没有给他冲下去捞一把的机会。回头望野狼沟方向,浓烟还在从沟底升起,沉闷的爆炸声隔了很久还能听到——那是被大火引燃的弹药车在继续殉爆,火焰烧到了油箱里的柴油,火势已经蔓延到了被炸毁的车厢残骸和骡马尸体上,黑烟柱在无风的冬日升得笔直,隔着十几里都能看见。
“撤得还行。”孔捷把驳壳枪插回腰间,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深吸了一口之后呼出一股长长的烟雾,“至少打掉了两辆弹药车。骡马打死了多少数不清——至少六七匹。鬼子要把剩下的炮拖到平安城外,少了这么多骡马,靠人推着炮在冰面上走,速度至少慢一半。最关键的是——没了炮弹,那些九二步兵炮就是个摆设。独立团那边能少挨不少炮弹了。”
老苏在给肩膀上缠绷带——拼刺刀时扭伤了肩关节,整个左肩肿得老高抬不起来。他一边缠一边问:“团长,咱们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怎么办?”
“伤兵送回青崖寨,轻伤的包扎一下继续跟着走。部队拉到平安城北面的山沟里待命。”孔捷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干净烟灰,“木村肯定已经知道咱们打了他的炮兵。他会改变部署——要么催太原那边加快运炮弹过来,要么在炮弹运到之前用他现有的兵力再搞一次偷袭。咱们待在平安城外围盯着,要是木村还敢露头,老子就让他尝尝被人前后夹击的滋味——前面是李云龙的城墙,后面是我的偷袭。他一个特种兵中队再厉害,也架不住两头挨打。”
秦大个子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擦掷弹筒,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用急救包简单包扎了,渗出的血在绷带上结成了黑红色的硬痂。他擦完掷弹筒抬起头,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榴弹还有四发。尾车炸了,头车没炸着——压发雷只炸了头车,后面的弹药车连环爆炸是意外收获。如果头车的炮弹箱没有散落在地上,下次还能用同样的法子。”
孔捷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个闷葫芦心里还在盘算刚才的射击数据——距离两百多米、仰角多少度、风向偏多少、榴弹落点误差范围,这些东西在秦大个子脑子里是一张精准的表格。他说“还有四发”,意思是这四发还能再干掉一个目标。他说“头车没炸着”,意思是他在复盘刚才的命中率——六发榴弹打掉了一辆弹药车,剩下的四发在下一次战斗中要发挥更大的作用。
“省着点用。”孔捷拍了拍掷弹筒的炮筒,“独立团老郭现在有车床了,碰炸引信的产量在往上提。等打完这一仗,看能不能让他们给咱们做几颗碰炸榴弹引信。到时候你用碰炸引信的榴弹,就不用像现在这样靠运气补第二发了。”
秦大个子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擦掷弹筒。他对这个承诺没有表现出兴奋,但他擦炮筒的手法比平时更轻了,像是在摩挲一件迟早会换装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