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算盘与台阶(2/2)
李云龙知道瞒不住了。旅长既然这样问,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确切的情报,只是给自己一个主动坦白的台阶下。他对赵刚使了个眼色,赵刚把事先准备好的缴获清单递了过去。清单上车床和铣床两栏写了详细的来源说明——车床是太原爱国商人捐赠旧设备,铣床是新一团丁伟部借调试用设备。旅长接过清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到“严重磨损”“导轨超差”“主轴轴承松动”“试用阶段”这些字眼时眉毛都没动一下,表情平淡得像是看一份过期的旧报纸。
“严重磨损?”旅长放下清单,手指在“车床”一栏上轻轻敲了两下,“导轨磨损超差?主轴轴承松动?李云龙——我昨天收到新一团丁伟的战报,丁伟在战报里说你们独立团的修械所现在一天能车七八根枪管,碰炸手榴弹的良品率从原来的六成提高到了九成以上。他还说老郭用新设备造出了独立团第一支完全自制枪管的步枪,枪管精度比缴获的原装三八式还高。一台‘严重磨损’的旧车床能干出这种活来?你哄谁呢?”
李云龙心里把丁伟骂了个狗血淋头——丁伟那小子肯定是为了炫耀新一团的“慷慨大方”,在战报里把铣床的事添油加醋地吹了一通,顺便提了一嘴车床的事。这种事丁伟干得出来,他性格豪爽不假,但嘴大也是真的。不过脸上依然笑嘻嘻的:“旅长,丁伟那小子说话向来夸张,您又不是不知道。车床确实旧,但老郭手艺好,石铁匠也能干,两个人轮班倒硬是把一台破床子调出了精度。这不是机器好,是人好。再说碰炸手榴弹良品率提高主要是老郭改进了工艺,车床只是辅助——”
“行了。”旅长打断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水凉了,他把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拉家常,“老李,你们独立团的修械所——碰炸手榴弹现在月产多少颗?”
“五六十颗。”李云龙条件反射地报了个数,说完立刻后悔了——上次旅长来的时候他说的是五六十颗,旅长当场戳穿了他。现在旅长又问,说明旅长早就知道真实数字了,这是在套他的话。
“五六十颗?”旅长笑了一声,“丁伟说你们月产至少一百颗以上。他还说你刚送了他二十颗,送了孔捷二十颗,出手大方得很。能一口气送出四十颗送人,月产至少在一百颗以上,不然你舍不得送。”
李云龙又把丁伟在心里骂了一遍。然后他摊牌了——他知道在旅长面前再瞒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旅长之所以问这么多而不直接命令他上缴设备,就是在给他找一个台阶下。
“旅长,机床确实有两台。车床是太原一位爱国商人送的——这位商人名字我不能说,因为他还留在太原,他帮了咱们之后随时可能被鬼子发现。铣床是丁伟从李家寨缴获后送过来的。这两台床子是独立团修械所的命根子,我不愿意上缴是因为它们放在平安城能发挥的作用最大。但您是旅长,您说了算。您要调走我不拦着——不过调走之前您得想清楚,拆装调试至少需要好几天,这段时间里碰炸手榴弹的产量会掉回到原来的水平,复装子弹的精度也会下降。独立团正在补充兵力准备应对下一次扫荡,这个节骨眼上修械所停产,新兵训练用的弹药和老兵补充的装备都要断档。”
旅长听完之后没有发火。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缸沿上转了好几圈,然后抬头看了看赵刚。
“老赵,你是政委,你说。”
赵刚站起来整了整军装。他听出来了——旅长进门后全程对着李云龙发问,现在忽然转向自己,是在给他这个政委一个当众表态的机会。旅长这样做有两层意思:一是给赵刚面子,二是让李云龙知道政委在重大问题上也有话语权。赵刚清了清嗓子,语气平稳但吐字清晰:“旅长,从原则上说,所有缴获和缴获等价物都应该如实上报统一调配。独立团的修械所虽然条件简陋,但经过连续缴获和补充,已经具备了初级兵工厂的生产能力。如果旅部需要调拨设备,独立团坚决服从命令。但从实际效果上考虑——这两台机床留在平安城产生的战斗力效益,可能比调回旅部更高。平安城是晋西北防线的门户,独立团承担了正面防御的主要压力。修械所的生产能力直接关系到城墙上的火力密度。我的意见是——设备留在平安城,产品按比例上缴旅部。旅部要多少碰炸手榴弹,修械所优先供应旅部。需要其他团调拨时,由旅部统一分配。”
旅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团部里安静得能听见城墙上传来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以及远处修械所车床运转时飞轮转动的嗡嗡声。
“二十颗碰炸手榴弹。”旅长伸出一根手指,“不是给旅部——是给新二团。直接送到孔捷手里,不用经过旅部中转。”
李云龙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上次独立团已经送了孔捷二十颗碰炸手榴弹,旅长又额外追加二十颗,说明新二团最近可能是要有大动作。孔捷的装备和弹药情况确实不乐观,野狼沟伏击虽然打得漂亮,但弹药消耗太大了。青崖寨那边地势偏僻补给困难,孔捷手里哪怕多一颗手榴弹,在下次战斗中就可能少牺牲一个战士。旅长把这一次“收租”的全部份额直接划拨给新二团,既帮了最困难的部队又让李云龙无话可说——你独立团不是大方吗?不是送得起手榴弹吗?那就再送一批给最缺弹药的兄弟部队。这不是打劫,是逼你李云龙主动为整个旅分忧。
“二十颗,没问题。”李云龙痛快地答应了。这笔账他算得过来——比起把机床运回旅部停产,二十颗手榴弹的代价轻多了。
旅长这才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红蓝箭头和圈圈叉叉。平安城周边的红蓝箭头已经被赵刚重新修订过——红色代表独立团和友军的位置,蓝色代表鬼子的残余和撤退方向。木村中队覆灭后最大的蓝色箭头从平安城外围消失了,但河源县和太原方向的蓝色标记还在,意味着鬼子虽然暂时收缩但威胁远没有解除。
“总部那边对筱冢的电报怎么看?”李云龙跟过来问。
“总部回了筱冢一封电报。”旅长转过身来,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意,“电报里说——八路军各部均严格遵守军纪,独立团之武器弹药均系战场缴获,不存在所谓‘非法获取’。如贵军对战场缴获有所异议,欢迎随时到前线来清点核实。这封电报送到筱冢手里的时候,木村还没死。筱冢现在应该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李云龙哈哈大笑,笑完了又觉得哪里不对——总部帮他挡了一枪,旅长这次来收租等于是替他李云龙还这笔人情。二十颗手榴弹给孔捷,名义上是支援新二团,实际上是在向总部表明独立团服从调配。旅长替他擦了一次屁股,只是没有明说。
旅长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夕阳的余晖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李云龙——钱老板那个渠道,小心维护。筱冢现在正在太原城里搞清查,钱老板的日子不会好过。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安排他撤出来。这个人帮了八路军大忙,他的安全你要负责到底。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李云龙立正敬礼:“是。”
旅长翻身上马,带着两个警卫员策马而去。马蹄声在南大街的青石板路面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夕阳下的山道尽头。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目送旅长远去,直到人马全部消失在山路的拐角才转回身,对赵刚说了一句:“政委,旅长这是替咱们擦屁股还得骂咱们一顿。”
“他骂得对。”赵刚说,“这次运气好,总部帮咱们挡了。下次不能再这么干了——我是说翻城墙那事。你是一团之长,不是特战队员。再有类似的高危行动让魏和尚带队,你不许亲自去。”
“再说吧。”李云龙敷衍了一句,转身往修械所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政委,你今天跟旅长说的那番话——有理有据,面面俱到,连旅长都驳不倒你。以后这种事你多出面,我负责打仗,你负责跟旅长讲道理。”
赵刚站在团部门口看着李云龙的背影消失在修械所的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低下头时嘴角确实是往上翘着的。
修械所里,老郭正把旅长刚才提到的“二十颗碰炸手榴弹给新二团”的订单写在生产计划表的最前面。生产计划表是一块用粉笔画了格子的破黑板,挂在车床旁边的墙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营报上来的弹药需求和修械所的生产排期。他在“优先级”那一栏画了个星号,然后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日期。石铁匠在旁边调试铣床的铣刀角度,看见老郭把新二团写在最前面,咧嘴笑了一下说:“旅长这回收得轻。上次来拉走半车弹药,这次只开口要二十颗手榴弹,比上次划算。”
“旅长不是来收租的。”老郭推了推老花镜,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算术等式——两台机床对比半车弹药的价值换算,“他是来替团长挡枪的。二十颗手榴弹换总部一封电报——这笔账旅长比咱们算得清。”
铣床的刀头开始转动了,金属切削的嘶嘶声在修械所里响起,铁屑从铣刀下飞溅出来落在工作台上。石铁匠盯着铣刀切出来的第一道槽口,槽壁光滑平整,配合面的尺寸用千分尺量了三遍全部达标。他关掉铣床,用毛刷刷掉槽口的铁屑,对老郭说了一句:“成了。枪机框上最难加工的闭锁槽,铣床一刀过,精度比手工锉好得多。这一个槽子以前我用锉刀要抠大半天,现在一袋烟的工夫就搞定。有了这个,咱们离造出第一支自制步枪就差一根弹簧了。”
老郭在黑板上又加了一行字:自制步枪项目——待解决:枪机复进簧钢丝。他在“复进簧钢丝”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又加了个括号——(太原?)。那个问号画得很轻,但粉笔的痕迹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