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太原暗流(2/2)
就在独立团紧锣密鼓地进行反渗透准备的同时,几百里外的太原城正笼罩在初春的薄雾里。汾河的水还没有完全解冻,河面上漂着碎冰碴,晨风裹着煤烟和军用卡车的尾气味从城北的工业区一路吹到城南的柳巷。耗子把他的黄包车停在柳巷口的老地方,从车座底下掏出一个冰冷的棒子面窝头啃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扫着街对面那扇漆了黑漆的大铁门。
铁门后面是太原城南高级军官住宅区,本地人叫“将军巷”,里面住的全是鬼子驻太原的高级军官和他们的家属。巷口有宪兵站岗,普通老百姓别说进去,在巷口站久了都会被盘问。耗子不敢靠太近,他把车停在将军巷斜对面一条商业街的拐角处,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进出将军巷的所有车辆和行人,又不会引起宪兵的注意——一个黄包车夫蹲在街角等客人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太原城里有几千个黄包车夫,每个人的姿势和眼神都差不多,看久了你也分不清谁是谁。
他在这个位置已经蹲了三天了。自从上次看到山本一木从那辆黑色轿车里出来进入将军巷之后,他就一直在等山本再次出现。李云龙给他的回信里说得很清楚——山本出院之后具体住在哪里、每天什么时候进出、带多少人,这些细节对判断他下一步行动的节奏至关重要。
窝头啃到一半时,将军巷的铁门开了。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车轮碾过巷口的青石板路面发出低沉而均匀的摩擦声。耗子把窝头往车座底下一塞,手背抹了抹嘴,把搭在车把上的毛巾往肩上一甩,做出了一副正在等客人的姿态,眼角的余光死死锁住那辆轿车的后窗。轿车转弯时后窗的窗帘没有拉严,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耗子看到后排坐着两个人——靠左的是山本一木,军装笔挺,胸口别着大佐衔的领章,脸上比上次从医院出来时多了些血色,不再需要人扶了,坐姿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右手握着一根黑色的军用拐杖。靠右的是一个戴着黑边眼镜的中年鬼子,穿的不是军装而是深灰色的文职制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公文包,正侧着头对山本说着什么,神情严肃。
轿车往城西的方向驶去了。耗子没有追——上次他追过,人力车跑不过轿车。但他把轿车的车牌号码、行驶方向和车上人员的情况在心里默记了三遍。黑色轿车,车牌“晋A-2468”,往城西方向,车上两人——山本一木和一名文职鬼子军官。城西是太原兵工厂和宪兵队大院的方向。
他在原处又等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天色渐暗街上的行人和黄包车渐渐少了,才拉起车把往城南走去。他穿过几条小巷,经过他表舅开的那家杂货铺时放慢了脚步。杂货铺已经关了门,门板上了锁,窗台上放着一个装酱油的空陶罐——这是他们约定好的安全信号。如果窗台上的陶罐是正着放的,说明一切正常,可以联络;如果是倒扣着的,说明有危险,必须立刻离开。陶罐正正地放着,罐口朝上。
耗子把车靠在杂货铺门口,装作整理车座的样子,手指在车座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那是他表舅今天白天趁没人注意时塞进去的。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拉起车继续往前走,回到他在城南贫民区租的那间破屋子里,关上门点上油灯,展开纸条看了一遍。纸条上是他表舅帮他收集的一些零散消息——宪兵队最近在城南几个街道查户口,抓了几个没有良民证的外地人,其中有两个人试图逃跑被当场开枪打死了;兵工厂最近加班频繁,夜班工人下班时间从凌晨两点延到了凌晨四点;有一个在将军巷当佣人的老婆子前天喝多了酒跟邻居说,将军巷里住的大官最近经常半夜开会,会议室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耗子把纸条上的消息和白天看到的情报综合在一起,在心里形成了一个初步判断——山本一木的身体恢复到了可以正常出行的程度,他正在频繁跟兵工厂的文职军官接触,大概率是在催促那批特种弹药的进度。将军巷的高级军官半夜开会说明鬼子最近有大动作,讨论的议题很可能跟下一阶段的扫荡计划有关。他拿起一支削得极细的铅笔,在一张绵纸上用工整的小字写下了这次的情报——
“一、山本已康复,每日乘车前往城西方向,车上常有兵工厂文职军官随行。二、兵工厂夜班延长,工人凌晨四点方下班,推测特种弹药仍在赶制中。三、将军巷高级军官近日频繁夜间会议,疑有大规模军事行动在筹备。四、宪兵队已开始对城南区域进行户口清查,暴露风险增加,建议减少联络频率。”
他把绵纸用蜂蜡封成蜡丸,第二天一早借着出城倒夜香的机会,把蜡丸塞进了西门外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两天后,这个蜡丸被一个赶着驴车的老羊倌取走,混在一车干草里沿着山路运往了平安城方向。
赵刚在团部里展开这张新到的绵纸时,李云龙正在院子里跟张大彪下象棋。棋盘是修械所淘汰的半块废铁板,上面用粉笔画了格子,棋子是用不同口径的子弹壳锯掉屁股磨平了底座做的——红方是铜壳的三八式子,黑方是铁壳的汉阳造弹。李云龙的车和马已经逼到了张大彪的帅面前,张大彪愁眉苦脸地抓着脑袋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解围。赵刚走到门口朝李云龙扬了扬手里的绵纸,李云龙看了一眼就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叼,丢下一句“这盘算你输”,大步走进了团部。
赵刚把情报念完,李云龙的反应比上次更快:“耗子说鬼子高级军官在半夜开会——这个时间点不对。鬼子平时开会都是白天开,晚上开的是紧急会议。半夜开会只有一个原因——讨论的内容不能让别人知道,而且时间很紧。政委,你觉得他们在讨论什么?”
“大概率是下一次扫荡的具体方案。”赵刚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找到上次从旅部转发来的敌情通报,“旅部的敌工科上个月截获的鬼子电台通讯里提到——华北方面军对晋西北根据地的清剿效果不满意,筱冢义男在给方面军的报告里说独立团、新一团和新二团已经形成了稳固的三角防御体系,正面扫荡效果越来越差,需要调整战术。我们摧毁测向仪之后鬼子的通讯安全受到了打击,电台通讯量明显下降,但最近一周电台通讯量又升上来了。这说明鬼子已经重新调整了通讯体系,正在加紧协调下一阶段行动的细节。耗子看到的半夜会议,很有可能就是针对咱们独立团的——搞不好就是山本一木的主意。”
“山本。”李云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桌上敲着,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落得很重,“他的特工队在训练新兵,兵工厂在给他赶造消音子弹,将军巷的高级军官在连夜开会。这三个拼图拼在一起,画面很清楚——山本正在筹备一次针对独立团核心目标的大规模斩首行动,而且这次他手里有消音武器。这次的目标不是修械所就是团部,或者两个都要打。”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赵刚极为熟悉的笑容——那个笑容出现的时候,意味着李云龙已经在脑子里把鬼子的路数预判了一遍,并且开始盘算怎么反手给鬼子设套。
“政委,给旅部发报——独立团通过内线情报获悉,日军太原宪兵队正在重建山本特工队,并已开始训练装备疑似消音武器的新队员。太原兵工厂正在赶造一批特种弹药,预计四十天内交付。综合判断,日军可能在春季对我根据地发动新一轮针对性扫荡,配合山本特工队对我指挥机关和兵工设施实施斩首行动。独立团已开始组织针对性反渗透训练和防御部署,请求旅部将此情报通报新一团和新二团,并在全旅范围内加强夜间防渗透警戒。”
赵刚记录完之后问了一句:“耗子的安全问题怎么安排?他说宪兵队正在清查户口,暴露风险在增加。”
李云龙想了想,说:“回信告诉耗子——第一,减少联络频率,从五天一次改成十天一次。第二,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来不及通过交通员传递,就用备用方案——在他表舅杂货铺窗台上放倒扣的酱油罐,看到这个信号咱们会派人去接应他。第三,如果身份即将暴露无法挽回,立刻撤离太原,不要犹豫。情报再重要也没有人命重要。他这条线已经为独立团立了大功,我不能让他折在太原城里。”
赵刚把这些话一一记下来,心里却忍不住为耗子捏了一把汗。在太原城里搞情报工作跟在战场上拼刺刀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危险——战场上你至少知道敌人在哪,枪声一响就是生死较量;而在沦陷区搞地下工作,每一个街角都可能是陷阱,每一个看似无害的路人都可能是密探,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耗子一个人在太原城里像一只真正的耗子一样穿梭在鬼子的阴影之下,他的武器不是枪而是他的眼睛和耳朵,以及一颗在被发现之前吞下毒药丸的决心。
当天晚上,李云龙把魏和尚和王怀保一起叫到团部,三个人在煤油灯下把新的防御部署重新过了一遍。修械所的暗哨从六道加到了八道,每道暗哨配了一只从村里借来的看家狗——狗耳朵比人灵敏得多,在夜间能听到几百步之外的异响。和尚让特战队在修械所外围的密林里新开辟了两条秘密撤离路线,一旦遭遇袭击,修械所的技术骨干可以沿着这两条路线往深山里撤,路线沿途设了三个接应点,每个接应点由三营安排一个班驻守。同时修械所地窖的入口进行了彻底的伪装改造——老郭在水轮车旁边挖了一个新的深坑作为“假地窖”,里面放了一些废旧的木箱和铁皮,故意露出些破绽。真正的地窖入口藏在暗河水面以下的水帘后面,进地窖需要踩着齐腰深的冰水钻过一道石缝,寻常人就算在水帘外面打着火把也看不见入口。这是李云龙亲自提出的方案——面对消音武器渗透的威胁,隐蔽比硬守更有效。
安排完这些之后李云龙一个人站在团部院子里抽了很久的烟。夜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月光被枝杈割成无数细碎的银色碎片洒在地上。他看着远处黑黝黝的群山轮廓,心里在想一件事——山本一木这个人跟普通鬼子不一样。普通鬼子打仗靠的是火力和人数,山本靠的是精准打击和心理压迫。他用消音武器也好,用夜间渗透也好,都是同一种思路——在你最松懈的时候从你最想不到的方向给你致命一击。对付这种人,光靠被动防御是不够的,必须在合适的时候主动出击再给他来一次迎头痛击,痛到他再也不敢轻易伸手。但什么时机出击、在哪里出击、用什么方式出击,这些都需要更精确的情报支持。眼下只能等——等耗子送来关于特种弹药出厂日期和转运路线的确切情报。只要知道了这批特种弹药什么时候从太原兵工厂运出来、走哪条路、运到哪里,他就可以在转运途中给它截了——让山本辛辛苦苦造出来的消音子弹一颗也到不了特工队的手里。这就叫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