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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老鸦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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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和尚带着猫头鹰和马驹在老鸦峡蹲了整整三天。三个人带了六张干粮饼子和一壶水,白天趴在老鸦峡北坡的密林里一动不动,晚上趁着月色摸到铁轨旁边丈量路基的高度和弯道的曲率。猫头鹰画图的本事在这三天里发挥到了极致——他把老鸦峡铁轨的每一处弯道、每一段直道、两侧山坡的坡度、适合架机枪的岩石位置、撤退路线的入口和出口,全部画在了一张比例精确的地形图上。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几十个数据,每一个都是他趴在冰冷的石头上用指北针和目测一点一点量出来的。

最让和尚在意的是老鸦峡东口的那个扳道房。扳道房在铁轨北侧,是一间用青砖砌成的小平房,房顶上铺着灰色的瓦片,门口堆着一堆废枕木和锈铁轨。里面住着一个扳道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韩,本地人,在铁路上干了大半辈子。鬼子占了铁路之后没有换人——扳道工是个技术活,随便换个不懂行的人来,岔道扳错了火车就会出轨,所以鬼子虽然信不过中国人,但在这件事上也只能捏着鼻子用原来的人。韩老头每隔两个时辰出来巡视一段铁轨,然后就回扳道房里烧水喝茶,日子过得看起来跟鬼子没来时差不多。和尚观察到,韩老头每次巡视铁轨走到老鸦峡西口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朝山坡上某个方向看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每次都有。

第三天傍晚,和尚趁着韩老头巡视完铁轨回扳道房的时候,从山坡上摸了下来。他把韩老头堵在扳道房门口,两人对视了几秒。韩老头先是吓了一跳,手里的巡道锤差点掉在地上,但当他看清和尚那张涂着伪装色的脸上那双眼睛时,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和尚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独立团的臂章给他看了一眼。韩老头看了看臂章,又看了看和尚,然后默默地推开了扳道房的门,示意他进去说话。

扳道房里面很小,一张板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炉子,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行车时刻表。韩老头把门关上,用炉子上的铁壶给和尚倒了碗热水,然后坐在床沿上,两只粗糙的手搁在膝盖上,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和尚心头一紧。

“你们是来炸军列的吧。”

和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韩老头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那张行车时刻表:“这条铁路上的车次我背都能背出来。白天两班慢车,一班从太原往东,一班从阳泉往西,拉煤的,车厢上全是黑灰。每隔三天有一趟军列,挂七八节平板车,上面拉的是用篷布盖着的坦克和大炮,车头前后各挂两节客车厢坐押运的兵。但最近一个月,军列的车次从三天一班变成了两天一班,车头拉的平板车少了,密封车厢多了——就是那种铁皮闷罐车,没有窗户,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这种车厢以前只在运弹药和贵重物资时才用,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趟。现在两天就来一班,而且全是晚上过——晚上军列不开灯,车速放慢,鬼子的护路队提前半个时辰就在铁路沿线巡逻清场,闲杂人等靠近铁轨一律格杀勿论。这说明晚上过的军列上装的一定是极重要的东西——不是弹药,就是兵。”

他顿了顿,用手指敲了敲墙上那张行车时刻表上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日期,正好是三天后:“下一班夜间军列,按最近的规律算,应该在这一天晚上亥时前后经过老鸦峡。我今天早上看到护路队已经在提前加固路基和清理轨道两侧的碎石了,护路队的头头是个鬼子军曹,他拿着个本子在铁轨旁边指指点点,我凑近了扫了一眼,本子上写的是日文,但有个数字我认得——‘187’。那是军列的编号。”

和尚把这个编号记在心里,又问了一个问题:“军列过老鸦峡的时候,车速大概多少?”

“夜间军列过老鸦峡都会减速。”韩老头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铁轨的走向,“老鸦峡这段路弯道多,路基窄,白天过车都要限速。晚上不开灯,怕出轨,限速更严——最多二十里地。一列火车从头到尾通过老鸦峡大概需要将近半盏茶的工夫。”

和尚在心里快速算了算——二十里的时速,那就是大约每息五丈多的速度。老鸦峡这段铁轨从东口到西口大约三里地,军列通过整个老鸦峡需要将近半炷香的工夫。但伏击军列不需要等整列车全部进入峡谷——只需要确定目标车厢的位置,然后把火车头打坏,让整列车瘫在铁轨上,再集中火力打目标车厢。关键是要事先准确知道目标车厢是哪一节,以及在火车头被打坏之后能让火车停在最容易集火攻击的位置。

他把这些想法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只是站起来对韩老头说了句“多谢”。临走时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银元放在桌上,韩老头看了一眼银元,摇了摇头没拿,反而从自己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塞给和尚。布包里面是用油纸裹着的几张手绘图纸,打开一看,是韩老头这一个月来偷偷画下的所有夜间军列的编组情况——每趟军列挂了多少节密封车厢,密封车厢在整列车的前部中部还是后部,押运的鬼子兵在哪些车厢里,火车头是哪种型号。每一页纸上的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但记录的信息极其详实,有些地方还用圆珠笔的笔尖点了着重符号。一个在铁路上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工人,用巡道锤和信号旗做掩护,趴在扳道房的小木桌上,一笔一画地记下了鬼子军列的运行规律。

和尚把布包揣进怀里,握了握韩老头那双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三天后他带着这份情报和猫头鹰画的地形图回到了平安城。

李云龙把地形图和军列编组记录铺在桌上对照着看了一遍,越看眼睛越亮。韩老头提供的军列编组记录极其详细——最近五趟夜间军列里,每次都有两到三节密封车厢,这些密封车厢全部挂在列车的中部偏后位置,前面是火车头和两节客车厢押运兵,后面是一节守车和另外一到两节客车厢。密封车厢的外形一致——都是铁皮闷罐车,侧面印着“军需品”的日文字样,车顶有通风口但没有窗户。其中编号“187”的那趟军列在前天晚上刚刚经过老鸦峡,密封车厢的数量是三节,比平时多了一节。

“这趟187军列应该不是咱们要打的目标。”李云龙用手指在记录上点了点,“耗子的情报说第三批特种弹药还有十五天左右出厂,187已经在两天前过去了,时间对不上。但韩老头记录的军列编组规律极有价值——咱们已经知道了密封车厢的挂载位置、押运兵的分布和夜间行车的速度。这些东西比具体哪一趟军列的信息更重要,因为它们不会轻易改变。有了这些参数,打哪一趟军列都可以用同一套战术。现在关键是两点——第一,太原兵工厂那批特种弹药的出厂日期和发车日期。第二,军列到达老鸦峡的准确时间。这两个情报必须提前拿到,不然特战队就是趴在老鸦峡等到天亮也等不到目标。”

他立刻让赵刚给太原的情报联络点发报——耗子撤回来之后,太原的情报网还在运转,只不过换了新的联络员和死信箱位置。那个老羊倌仍然在太原和平安城之间来回赶着羊群,羊鞭子里的蜡丸每隔十天换一次方向。表舅已经把杂货铺关了,按照耗子的嘱咐转移到了平安城,目前被妇救会安排在修械所帮忙做饭,每天负责给老郭和石铁匠送饭。表舅在太原的人脉大部分断了,但他在兵工厂还有一个老熟人——当年一起在柳巷做小买卖的伙伴,后来进了兵工厂当夜班门卫。这个门卫跟表舅一样,都是没什么人在意的底层老头。表舅来平安城之前跟他约好了一个死信箱——兵工厂南库后面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根下压一块石头,石头关键时刻能救命。

三天后,太原方向的情报到了。老羊倌送来的蜡丸里只有三行字——“货已装车,编号190,挂三节密封车厢,发车时间后日亥时。车厢编号中段。兵工厂南库连夜装车,日封条完好。”

赵刚念完之后李云龙立刻走到地图前面找到老鸦峡的位置,根据韩老头提供的情报,太原军列夜间行车到达老鸦峡的时间大约是发车后两个半时辰。也就是说,190号军列将在后天亥时出发,次日丑时前后经过老鸦峡。这个时间点极其有利——丑时是人最困倦的时候,护路队的巡逻会在列车通过前半个时辰进行一次清场,清场之后巡逻兵就会撤回据点休息,不会在铁轨旁边守一整夜。特战队只要在护路队清场之后再进入伏击阵地,就能避开巡逻。

留给独立团准备的时间只有两天。

李云龙把作战方案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打军列和打运输队最大的区别在于——运输队可以靠伏击火力直接消灭,军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钢铁掩体,押运兵躲在客车厢里,用普通枪弹很难穿透车厢的铁皮和木板夹层。所以打军列必须先让它停下来——用炸药炸断铁轨或者直接炸坏火车头,让整列车瘫在原地,然后集中火力打密封车厢所在的位置,歼灭押运兵之后迅速搬走车厢里的货物。同时必须防止前部后部客车厢里的鬼子押运兵冲出来反击,以及切断列车尾部守车上的通讯设备防止鬼子报信。整个过程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赶在鬼子沿线据点的增援到达之前撤出战斗。这次伏击由和尚带特战队主攻,一营一连负责外围警戒和搬运。掷弹筒组也必须带上——如果密封车厢的护板太厚、机枪打不穿,就用掷弹筒抵近射击直接轰开车门。

“时间确定了。”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干净,目光从和尚脸上扫到张大彪,又从张大彪扫到掷弹筒组的组长,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后天子时进入阵地,丑时前后打响。目标是三节密封车厢里的特种弹药——搬走最好,搬不走就地炸毁。一颗子弹都不能留给山本。各小组从现在开始按照预定方案逐项准备,每一样装备都要经过三次检查。后天出发。”

接下来的两天,独立团的备战工作进入了一种高度紧张但秩序井然的节奏。老郭连夜赶制了一批专门用来炸铁轨的塑性炸药——药量经过精确计算,既能炸断铁轨让火车头出轨,又不至于把路基炸出一个大坑影响后续的搬运。和尚在修械所后院里用木料和铁皮搭了一个模拟的火车车厢,让特战队员们反复演练冲进车厢之后搜索和搬运木箱的流程——谁负责破门,谁负责火力掩护,谁负责搬运,谁负责断后,每个人的位置和动作都精确到了步数。张大彪从一营一连挑了一批最强壮的战士组成搬运队,每个人配发了一根扁担和两个麻袋——子弹箱太重,用手搬一次只能搬一箱,用扁担挑一次能挑两箱。掷弹筒组把两门掷弹筒拆成零件装进背囊里,榴弹用缴获的鬼子防水油布裹了厚厚三层,保证在夜间山路上行军时不会受潮。

出发那天傍晚,李云龙站在南门口看着和尚带着队伍列队。四十多名特战队员全部换了鬼子军装作为夜战伪装——在夜间近距离混战中外形相似的那一两秒迟疑往往就是生与死的分水岭。脸上涂了黑黄相间的伪装色。武器经过了最后一次检查——每人腰间一把南部手枪,肩上挎着三八大盖,子弹盒里塞满了复装子弹。两挺歪把子机枪分别由老猫和铁锤扛着,机枪子弹每人带了四个弹匣。塑性炸药包由马驹专门背着,装在一个缴获的鬼子防水背包里,背包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掷弹筒组跟在特战队后面,八个人两门筒,榴弹装了八箱,每人扛一箱。

李云龙没有说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他从队列前面走过,挨个检查了每个战士的装备——枪机拉了拉、手榴弹的拉火索摸了摸、鞋带绑得紧不紧、水壶灌满了没有。走到和尚面前时他停了一下,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只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拍了拍和尚的肩膀。这个动作的意思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是对上次反扫荡前布置任务的呼应,也是对和尚独当一面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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