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晋西来客(2/2)
这场会面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比预期长了不少。茶续了三次,桌上的点心从桂花糕换成了核桃酥又换成了枣泥饼,楼下的集市都快散了。会面结束时楚云飞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说这是358团掌握的日军通讯密码频段情报,送给八路军作为这次会面的礼物。赵刚谨慎地接过信封收好,代表八路军方面表示感谢,同时把带来的两箱手榴弹和医疗器材交给了方立功——方立功让人搬到楼下358团的马车上,对那批医疗器材格外多看了两眼。这些器材都是独立团从鬼子手里缴获的正经野战装备,连包装纸箱上的日文标签都还没来得及撕掉,在晋绥军里也算稀罕物。楚云飞没有推辞,只说了句“李团长厚赠,楚某受之有愧”,然后与李云龙在楼梯口互相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一个黄埔军校出身的国军上校向一个红四方面军出身、连军衔都弄不太清楚的八路团长敬礼,这个动作在太平集茶楼的楼梯口发生了,目睹的只有赵刚、方立功和各自带来的几名随从。午后二时,李云龙一行离开太平集,楚云飞站在茶楼二楼窗口,目送他们的马队在镇外大路上越走越远,直到被麦田尽头的山脊遮住。方立功站在他身旁,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低声说:“团座,这封信一旦被上峰知道……”楚云飞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说:“国难当头,纠结于党派之见的人,将来没有脸面见子孙。立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楚云飞行事,只求问心无愧。”
在回平安城的路上,赵刚骑在马上反复翻看那个信封。信封里装的是一份日军通讯频段情报,内容详细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各个鬼子师团和旅团的电台呼号、常用频段、发报规律和呼号变更周期。这些情报如果属实,对旅部情报科的密码破译工作将是不可估量的帮助。赵刚策马骑到李云龙旁边,压低声音说:“楚云飞给的这个东西,价值比咱们送的那两箱手榴弹大一百倍。你有没有觉得奇怪——这种级别的情报不可能是他一个团长能掌握到的,358团上面是谁?阎老西的晋绥军总部,那些情报很多是直接来自重庆军统的。楚云飞把这份东西交给咱们,等于在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如果被军统的人知道了……”
“所以他在会面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你没听见。”李云龙眯着眼睛看着前方延伸的山路,语气里带着少有的认真,“他说他请我放心,这份情报经过他技术处理,查不出是从他那里流出来的。他还说了一句话——中国军人如果放着眼前的鬼子不去打,而是互相提防、互相拆台,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救了。我相信楚云飞这个人。他给我的感觉不像那些只会喊口号的国民党政客。他是真正想打鬼子的人。”两人沉默着骑了一段路,只有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快到平安城西门时,和尚忽然从前面打马回来,表情有些不对,在李云龙马前勒住了缰绳说:“团长,西门外哨兵报告,今天上午有一支穿灰军装的骑兵小队在平安城以北转悠,哨兵问话他们不回答,看到咱们的人就往北跑了。人数不多,只有五六骑,但是穿的不是伪军的衣裳,也不像鬼子的骑兵,倒像是晋绥军的骑兵服装,领子上好像是358团的番号。”
李云龙的脸色沉了下来,随即又松开。他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语气平淡地说:“派人去查,沿北门外山路追一段,看看马蹄印往哪个方向去了。如果是358团的人,不许开枪也不许追进人家防区,但要把人跟住。赵刚,你回去给楚云飞写封信,就说今天会面很愉快,盼望以后常有往来。别的不提。”赵刚会意地点了点头。虎子在后面小声问:“团长,咋了?那些骑兵是冲咱们来的?”李云龙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你小子别瞎猜,骑快马回团部通知各营长集合,我有话说。”虎子应了一声打马先走了。李云龙目光再次看向北面山脊的方向,那条山脊后面十几里外就是楚云飞的358团防区。五六骑晋绥军出现在平安城以北,既不可能是来偷羊的,也不可能是来走亲戚的。阎老西这个人最喜欢玩两面三刀的把戏,楚云飞虽然坦荡,但晋绥军里的其他人未必个个都是君子。不过眼下没有证据,只能留意着。李云龙经历过太多这类事情,他知道该怎么做。
当晚李云龙在团部召集各营长开了个短会,把与楚云飞会面的大致情况和晋绥军骑兵出现在平安城北面的事简要通报了一遍。张大彪听了之后来了火气,一拍桌子说:“这些晋绥军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咱们在前头打鬼子,他们在后头搞小动作。团长你只带六个人去的太平集,万一他们在半路上设伏……”
“他们不会那么傻。在太平集动手就等于跟整个晋西北的八路军撕破脸,阎老西再不是东西也不会下这种命令。”李云龙打断了张大彪的话,把旱烟袋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蹦到地上弹了几下,“况且楚云飞跟咱们会面是旅部同意的,要出事也是整个八路军的责任,阎老西还没跟咱们全面开战的胆子。那几骑很可能是楚云飞的政敌或者军统的人派来监视太平集会面的,不要过于紧张。但是——不能掉以轻心。二营从现在开始加强平安城北面的巡逻,三营配合民兵在主要山路上增加游动哨。还有,特战队从明天起把侦察方向往西北调一调,看看正太线北侧各据点有没有异常的兵力集结。春末夏初这阵子,鬼子没有大动作,这种时候最容易麻痹大意。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散会之后赵刚把从楚云飞那里得到的通讯频段情报重新做了分类,连夜派人送往旅部。这是个大礼,但也是个烫手山芋,留在独立团手里过夜太久不合适。通讯兵带着情报出发时天已经黑透了,赵刚站在团部门口目送那个背着油纸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身回屋继续给楚云飞写信。油灯在桌上轻轻跳动着,把纸照得一片暖黄。窗外有蛐蛐在墙根下断断续续地叫着,叫声在安静下来的平安城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两天,派出去追查骑兵的侦察组回来了。跟了十几里山路之后马蹄印拐进了一条通往晋绥军防区的小道,而那条小道前面不远就是358团的一个前哨连驻地。侦察组还带回来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那几个骑兵在拐进小道之前,有人下马在地上埋了什么东西,位置就在岔路口一块青石旁边。侦察兵等人走远了去挖开来看,是一小包香烟,包得好好的,里面还塞了张字条。字条上只有六个字:“太平集茶楼东。”侦察兵不识字,把字条交给了赵刚。赵刚看完之后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不明白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李云龙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太平集茶楼东”——那天会面的茶楼东边,是一间卖杂货的铺子,门口挂着一串风铃。他跟楚云飞在二楼喝茶时,楚云飞的目光曾几次不经意地往那个方向扫。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楚云飞早就安排好了的暗号——如果358团有人对他与八路军接触的事情动了心思,他会用这个方式传递消息。不过这事现在无法证实,李云龙也不想深究。他又不是情报员,不会整天琢磨地下工作那套。眼下最要紧的是麦收。地里的麦子再有十来天就全熟了,天气这么热,麦穗干得一天比一天快,得在下一场雨之前全部收完。晋西北的夏天雨季来得又快又猛,万一收麦的时候赶上连阴雨,麦子烂在地里,半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赵刚跟李云龙商量后定了一个麦收保卫方案:以村为单位组织抢收,独立团三个营分片负责外围警戒,各村民兵负责田间到村内的短途护送,麦子一割下来马上运进村里的公共打麦场脱粒晾晒,晒干了当天夜里就送进山里的藏粮洞。整个过程要快、要隐蔽、要分散,不能让鬼子看出独立团在集中兵力掩护麦收的规律。沈泉提出用轮换机动的方式部署警戒部队——三个营分成三班轮流上阵地,每班警戒一天一夜,确保每个营都有时间休整和帮老百姓割麦子。李云龙觉得这个办法好,当场就拍了板:“就这么干。各营从明天开始,除了值勤放哨的,其余人全部下地帮老百姓割麦。把枪架在地头,哪里响了往哪里跑。今年麦收不比往年,鬼子上次抢粮没占到便宜,这次还不知道憋什么坏。所有人把招子放亮点,别让到嘴边的粮食被鬼子抢了去。”
第二天天刚亮,平安城外的麦田里就热闹起来了。战士们穿着褪了色的灰军装,裤腿挽到膝盖上面,弯着腰在麦田里割麦。镰刀是从老百姓家里借的,有的镰刀木柄上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老把式用的好刀;有的还是新装的木柄,拿在手里粗细不太顺手,但战士们也不挑,按着垄子一排排往前割。虎子从没割过麦子,头一下就把手指头割破了,血珠冒出来把麦秆染红了一小截。旁边的老农看见了,赶紧从腰里揪了片苦菜叶按在他伤口上,说这叶子能止血。虎子呲着牙说没事,又弯下腰继续割。张大彪带着一营的战士在田里干了一个上午,他一个人割了将近一亩地,割下来的麦子捆得整整齐齐码在地头,麦穗垛在太阳下泛着金灿灿的光。他直起腰抹了把汗,看看四周,战士和百姓混在一起,满眼都是弯着的脊背,听着风吹麦浪的哗啦哗啦声和镰刀割断麦秆的嚓嚓声,远处山坡上民兵放哨的身影在麦田尽头的土岗上晃动。热风吹过来带着新麦的香气,熏得人有些发晕,但晕得舒服。他一屁股坐在一捆麦子上,从兜里掏出半块干粮啃了一口,边嚼边骂骂咧咧:“他娘的,比打鬼子还累。”旁边一个老农笑着说:“长官,看你这架势,是把麦子当鬼子砍呢?”张大彪哈哈一笑说:“那可不,一镰一个脑袋,砍起来脆得很。”周围听到这话的战士和老乡都笑了,笑声在火热的麦浪上滚出去很远。
连续五天的抢收,平安城一带的麦子基本收完了。打麦场上的梿枷声从早响到晚,麦粒在石磙子底下发出沙沙的细响。每天晚上都有民兵和战士肩挑背扛地往山里送粮,藏粮洞里的粮食袋子越堆越高。老百姓说今年的麦子产量不算特别好,但好在收得及时,没有糟蹋在地里。一个好收成意味着根据地能过一个相对宽裕的夏天,部队的军粮也能多些保障。有个叫五里铺的村子离正太线比较近,全村的麦子收完之后当天夜里就全部转移进了山,村外的田地里只剩齐刷刷的麦茬。第二天鬼子的巡逻车从公路上开过时,车上的鬼子兵看到光秃秃的麦田,叽里呱啦地议论了一阵,但也没下车进村。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带的村庄会突然变得空空如也——每当八路军有所准备时,鬼子能抢到的东西就少得可怜。宫本在阳泉每个月都要向上级汇报“治安区粮食征集情况”,而那个数字已经连续四个月下滑了。华北派遣军司令部对此表示过担忧,如果这种状况持续到秋天,正太线沿线据点的粮食自给率将下降到危险线以下。
与此同时,一份更大的危机正在悄悄地逼近,只是李云龙和独立团还尚未完全察觉。在太原第一军司令部,筱冢义男和华北派遣军派来的特派参谋之间,已经就夏季作战的新一轮计划展开了激烈的争论。特派参谋带来了一份由军部高参草拟的作战构想,代号“烈风”,其核心内容是利用晋西国民党军与晋西北八路军之间的矛盾,挑拨离间,制造摩擦,待双方自相削弱之后再集中兵力一举扫清正太线北侧山区。这种策略在华北战场上并不新鲜,但这份构想不同之处在于它精确地分析了阎老西的晋绥军与八路军之间防备与协作并存的微妙关系,并且提出了一套完整的离间方案——“用最小代价撬动晋绥军与八路军的脆弱合作,把他们的枪口从皇军身上移开,对准彼此。”方案中甚至具体到了太平集会面这样的情报节点——军统和晋绥军内部的派系矛盾都在他们的情报掌握之中。筱冢对这份方案的态度复杂,他不太相信这种“以华制华”的策略能在晋西北取得多大效果,但眼下帝国陆军在华北的整体态势已经不比战争初期,能够用策略解决的问题,他并不排斥一试。烈风计划的启动时间初步定在夏收结束后的六月中旬。届时正太线沿线各据点将同时制造“八路军袭击晋绥军”的假象,再配合军统内部的亲日分子散布谣言,从两个方向同时给阎老西和八路军总部施加压力。只要晋绥军和八路军发生一次实质性的武装冲突,皇军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这些盘算李云龙不知道,但他对晋绥军骑兵出现在平安城北面的事始终念念不忘。他曾让和尚派特战队沿北面山路做了仔细的侦察,虽然没有再发现晋绥军的踪迹,但在一处山路旁的隐蔽沟岔里捡到过一个被遗弃的烟盒,牌子是太原产的“晋华”牌,烟盒上印着晋绥军的采购编号。这更加深了李云龙的疑虑。他决定不等夏天过去了,主动采取一个措施——派人去太平集蹲守几天,看看那间茶楼东边的杂货铺子到底有什么蹊跷。这个任务交给了孙德胜,因为他胆大心细,又懂一些江湖上的规矩,在集市上不容易引人注意。孙德胜带着两个便衣队员在太平集蹲了四天,每天就装成赶集的山货贩子,在茶楼附近的摊位上卖核桃和干枣。第四天傍晚,他注意到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杂货铺子,在柜台前跟伙计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放在了柜台上。伙计也不多问,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东西递了回去,双方交换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中年男人走后不久,伙计就把那个油纸小包装进一个竹篓里,盖上一层干荷叶,背着竹篓出了镇子往南走了。孙德胜没有跟伙计,他跟的是那个中年男人——因为他看到那人的脖子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形状像个蚕豆。而楚云飞在太平集茶楼会面时,方立功身后站着的一个勤务兵脖子上,也有几乎同样的一块胎记。
孙德胜回来汇报时李云龙正蹲在院子里用石头磨刀。他听完之后把刀放在磨刀石旁边,用围裙擦了擦手,站起来说:“楚云飞的勤务兵把东西给了杂货铺,杂货铺的伙计又带着东西出了镇子。这说明太平集有晋绥军的情报点,而且楚云飞身边的人在往外传消息。至于传的是关于什么的消息——还用问吗?他身边有别人的耳目。老子跟楚云飞喝茶的事,八成正被什么人往南边报呢。”赵刚听了之后眉头皱起来,说:“如此说来楚云飞身边并不干净。这对我们的保密工作也是个警示——咱们自己的团部也要警惕。”
“不光是警惕。”李云龙把磨好的刀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刀身锃亮地映着他的脸,“得主动做点事。那些人既然在太平集弄了个点,咱们就把这个点摸清楚,看看它背后到底通到谁。如果只是晋绥军内部的派系斗争,咱不掺和;但如果这里面有鬼子的影子——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赵刚点头赞同,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笔:太平集茶楼东杂货铺,晋绥军疑有情报点,已令特战队继续监视,核实其通讯渠道及人员构成。核实清楚后再报旅部做进一步处置。
夜色浓重地压下来,远处麦田里传来蟋蟀的鸣叫,声音又密又急,像在催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