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太平集疑云(2/2)
“所以得先搞暗号。”李云龙把粉笔往桌上一扔,“让和尚去把荣昌号盯紧一点,南面的人去义兴杂货接头之前一定先去荣昌号拿指示,或者南面有专人在固定时间去义兴杂货。这两个点之间的联络人是谁,暗号是什么,全得摸清楚。这事不能急,急了容易露。但也不能太慢——我怀疑那条线不光是用来监视楚云飞的,有可能也在给鬼子递消息。如果拖到夏天,鬼子再来一轮扫荡,咱们还没查清楚内鬼,就是腹背受敌。”
赵刚没有反驳。他也认为时间紧迫,但越紧迫越不能打草惊蛇。他建议把孙德胜从太平集撤回来休整,另派两个面生一点的特战队员分班监视钱掌柜,不让同一个人长时间蹲守引起注意。和尚继续负责南线的跟踪,主要盯荣昌号的后门和那个牛车夫。两边情报汇总到团部,每天分析一次。同时赵刚准备写一封模棱两可的联络信,托一个可靠的采药人带往358团防区外围,尝试通过当地的群众关系联络楚云飞的副官,看看楚云飞本人愿不愿意配合查这个事。这步棋有点险,但楚云飞如果真是清白的,他一定会查;如果楚云飞拒绝,那说明问题更大。
李云龙考虑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了赵刚的方案。他特别交代一句:“给楚云飞的联络信要写得滴水不漏,不能落人口实。就说是感谢他提供的情报,再提一句太平集一带有些闲杂人等行迹可疑,望楚团长留意。别的事情一个字都不写。楚云飞是聪明人,他能咂摸出味道来。”
联络信送出去之后第四天,楚云飞的回信到了。信写得很短,用词极为客套,但其中有一句话让赵刚反复看了很多遍:“李团长所虑之事,云某已有所察。彼此多年,云某为人,李团长当信得过。此事不宜张扬,容云某从容料理。双塔山之约,后会有期。”落款是“云飞拜”。字迹清瘦峭拔,极具个人风格。赵刚把信递给李云龙看,说:“楚云飞的回信里有一句‘云某已有所察’,说明他已经知道自己身边有眼线了,而且他在自己查。最后那句‘李团长当信得过’是在向咱们表态——他是清白的,而且不会干预咱们查太平集的事。从这封信的语气看,楚云飞是在说:你们查你们的,我查我的,互相配合但不要互相干扰。”
“楚云飞是个明白人。”李云龙把信折好收起来,顺手摸出旱烟袋,“他要是在那边查到什么,迟早会递消息过来。咱们这边也得抓紧。太平集那条线查到什么程度了?”
和尚的汇报已经摆在了桌上:经过连续几天的监视,荣昌号粮栈的后门确实有一名短工每天清早去曲亭集北头接一趟货,货是用一口麻袋装着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牛车夫只在逢集的日子才出动。而太平集义兴杂货铺的钱掌柜在昨天傍晚时分又见了一个人,来人跟上次那个货郎一样挑着担子,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势看,跟上次那个货郎不是同一个人。这次孙德胜没在太平集,换了另一名特战队员盯梢,他盯着钱掌柜从杂货铺后门出来去了镇子西边一座废弃的关帝庙。钱掌柜进庙之后,特战队员没跟进去——因为庙门口一个看似乞丐的人一直盯着街面上的动静,那人虽然衣衫褴褛,但蹲在庙门口的姿势不像是一个真正的乞丐,后背挺得太直了。
李云龙听到这里来了精神。他从炕沿上站起来,眼睛发亮地说:“乞丐蹲在庙门口,腰背挺得笔直,这是站岗的姿势。钱掌柜进关帝庙见人,说明那庙里是个比杂货铺更机密的地方。这几天先别动,你带人把关帝庙四周的地形摸清楚,看看除了正门还有什么别的进出口。晚上去,别白天去。这地方八成是那条情报线在太平集真正的老窝,杂货铺只是个表面上的门面。摸清了地形之后,挑个时间摸进去看看。”和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被李云龙叫住了:“记住,只侦察,不惊动人。老子要的是顺藤摸瓜,不是打草惊蛇。要是摸进去发现有人,不要动手,天亮之前撤出来。”
当天深夜和尚一个人摸到了太平集西面的关帝庙。夜色浓得化不开,月亮在云层里出没,偶尔漏下来的月光把庙前的空地照得白森森的。那座庙不大,围墙年久失修,西墙根下塌了一个半人高的豁口,人弯着腰就能钻进去。庙门关着,门板上的红漆剥落得厉害,关帝的泥像立在正殿里,黑暗中看不清楚面目。院子里的砖缝里长满了野草,夜风穿过草茎发出沙沙的细响。和尚从西墙豁口钻进去,贴着墙根慢慢摸到正殿侧面。正殿里没有灯光,但后殿方向隐约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光——是那种用布遮住之后剩下的油灯光晕。后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的光细得几乎看不见。和尚没有推门,他绕到后殿的窗外蹲下来听。里面有说话声,声音极低,用的是晋中口音的本地话。他听不清完整句子,只能捕捉到几个词——“阳泉那边”、“三天后”、“平安城北”、“小心一点”。还有一句说得稍清晰:“这次过去之后,让北面的别再传了,等过了夏收再说。”
和尚在窗外蹲了一炷香的工夫,里面安静下来。有人从后门离开的脚步声往东面去了。等到完全没了动静,他轻轻翻墙出来,原路返回了平安城。天亮前他坐在团部的油灯下,把听到的几个词一字不落地复述给李云龙和赵刚。赵刚在笔记本上把那几个词写下来,然后用笔在。‘三天后’、‘平安城北’、‘别再传了等过了夏收再说’——这些信息如果连起来理解,很像是一条给鬼子的情报指示。有人在给鬼子和太平集之间传递关于平安城北面的消息,而且这条线夏收之后会暂停。这不是单纯的晋绥军内部派系斗争,这是通敌。”
“他娘的。”李云龙把烟袋锅在桌上重重一磕,“国民党里头有人给鬼子干活,在太平集弄了个情报中转站。楚云飞身边的内鬼很可能跟这个有关。赵刚,你现在就拟电报给旅部,把咱们查到的情况全部报上去,一个字别漏。让旅部通过地委的敌工部核实一件事——太平集有没有鬼子的情报人员活动?另外把咱们从楚云飞那里知道的日军通讯频段跟这些动静对比一下,看看阳泉方面最近有没有特别的电台活动,尤其是针对平安城方向侦察和监听的迹象。我估计宫本上一次在阳泉吃了断水的亏之后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如果有一帮内鬼给鬼子报平安城的防御布置和夏收情况,这比一个鬼子的扫荡大队还难防。”
赵刚连夜写好了给旅部的报告。这份报告写得很长,把他和李云龙、和尚、孙德胜查到的情况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最后附上个人的判断:“太平集情报线疑似为南面某些势力勾结日寇所设,其活动范围涉及我平安城周边。已与楚云飞间接沟通,楚表示配合自清。建议旅部协调敌工部派专人介入侦办,独立团将在外围继续配合,确保夏收期间根据地安全。”电报发出去之后,赵刚还让人带了一份手抄报告走陆路送到旅部——防止电报被鬼子截获破译,这种事情在华北战场并不少见。
第二天下午旅部回电到了。旅长在电文里写道:“情报科已核实太平集西关帝庙一带确有多名身份不明人员活动,其中至少一人的体貌特征与我方掌握的阳泉宪兵队便衣名单相符。此事已成立专案组,由敌工部老谢负责,三日内到达平安城与你们会合。安全第一,暂不抓人,以免打草惊蛇。另,你小子最近动作不小,注意适可而止。旅长。”
赵刚读完电报松了口气。旅部的反应说明这件事已经上升到了根据地反特和反间谍的高度,接下来怎么处理会有更加专业的人来负责。独立团这边可以放心地把侦察情报交接出去,继续专注于军事斗争。
两天后敌工部老谢带人到平安城时已经是深夜。他们从旅部一路化装成走亲戚的百姓,步行了两天两夜,一进门老谢就把一本油印的小册子递给了李云龙,说是最新整理的《华北日军便衣活动规律及识别方法》,里面有不少关于鬼子便衣队化装、暗号、接头方式的识别技巧,是总部敌工部总结各地经验后汇编的教材。老谢这个人个头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但赵刚知道这人是个老情报了,在敌后城市里活动了好几年,对鬼子和汉奸的活动规律了如指掌。
听了独立团这些天的侦察汇报后,老谢蹲在地图前面看了好一阵,然后问李云龙借了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三角,三个角分别写着“太平集义兴杂货”、“关帝庙”、“曲亭集荣昌号”,中间连了几条虚线。“按照你们的发现,义兴杂货是明面上的中转点,关帝庙可能是太平集里最机密的通讯点,曲亭集荣昌号是南边的接收站。这三处连起来是一个南北走向的信息通道,南头通到哪里我大概心里有数——荣昌号往南再有三十里就是晋绥军的军需中转站,那一带有阎老西直属部队里的一个通讯连。通讯连连长姓郑,在阳泉娶过一房小妾,那个女人跟阳泉宪兵队的一个翻译官有往来。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们应该能听明白了。”
李云龙听完后只说了四个字:“一窝汉奸。”
老谢点了点头:“现在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关帝庙里具体在做什么?他们用什么方式跟阳泉联络?是电台还是靠人力交通?从你们听到的那几个词分析,他们很可能是在为鬼子的夏收抢粮提供情报——夏收之后暂停,正符合抢粮行动的时间节点。鬼子在夏收期间最想干的就是抢粮,有了粮食就能把扫荡时间拉长。这一窝汉奸如果说的是‘等过了夏收再说’,那就意味着他们的情报活动是跟夏收抢粮配套的。平安城北面是独立团的重点防区,他们提到‘平安城北’,十有八九是把独立团北面的兵力部署和巡逻规律往外递。”
赵刚在旁边添了一句:“三天后——他们说的是三天后‘这次过去之后’,算算时间就是后天。谢科长,时间很紧。”
老谢点点头说:“所以我的方案是——不抓钱掌柜也不抓货郎,抓就抓从关帝庙往北走的那个人。那个人是负责把情报送出去的关键。后天之前我们在平安城北面所有出山路口布下暗哨,发现可疑人员先不要动手,跟到无人处再抓,抓了就地审讯。只要一个人开口,全盘就能撬动。”
这个方案得到了李云龙的支持。他让张大彪从一营挑了两个班的好手配合老谢的便衣队,在王怀保三营的防区范围布置了五道暗线。每道暗线之间的距离大约五里,由两名便衣队员和三名武装战士搭配组成。发现目标后便衣队员负责跟踪,武装战士在后方隐蔽策应。抓到之后立即带到附近一个叫野鸡岭的废弃炭窑里审讯。
一切布置停当,只等目标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