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老李的算盘(2/2)
李云龙把布防图往草棚的柱子上一挂,拿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手心画了几下:“仰攻是蠢办法。你们看,马鞍山的西面,有一条山沟通到山背后,那沟我去年走过一次,沟底有积水,但水不深,人走过去最多没到腰。从那条沟绕到山后面,有一片松林,林子一直延伸到碉堡后墙不到两百步的地方。咱们不从正面打,连夜从沟里摸过去,先占了松林再说。”沈泉问:“团长,就算占了松林,后墙那么厚,怎么破?”李云龙说:“那就看特战分队的本事了。和尚,你上次炸河湾碉堡后墙用的什么药量?”和尚说:“用了十斤硝铵炸药,效果还行,那后墙是单砖墙,一炸一个口子。”李云龙摇头:“马鞍山的碉堡后墙我估计得有两层砖,十斤不够。这样,兵工厂那边刚配了几批新压的梯恩梯药块,威力比硝铵大。咱们多带些,把药块绑在木棍上,伸到墙根贴紧,一次性起爆。”和尚点头:“贴紧墙根炸,冲击波往里走,把碉堡里的人震晕,后面步兵接上去就快了。”
赵刚在棚子外面站了一会儿,进来时肩头落了层露水。他说:“马鞍山的伪军是哪个部分?”李云龙看了看布防图上的标记:“驻防的是皇协军独立第七营的残部,营长姓刘,外号刘歪嘴,是平安城伪保安团副团长刘麻子的弟弟,兄弟俩都不是好东西。这个刘歪嘴去年在双柳村抓了七个村民送到鬼子手里,说他们是通共,结果全被鬼子在河滩上崩了。他手上有人命。”赵刚说:“那就没有劝降的余地了。这个据点必须武力解决。”李云龙说:“对,不光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我的想法是分三路:一路从西面山沟绕到松林里潜伏,这是主攻方向,和尚的特战分队和一营的一个连负责;一路在正面盘山路上佯攻,吸引火力,二营派一个排就够了,带上几面大鼓和铁皮桶,弄出大动静来;一路在山脚下切断通往平安城的公路,防止城里鬼子出来增援,这个交给骑兵连,他们速度快,一旦平安城方向有车出来,他们能在公路上拖住一阵。”
计划定了之后,各营连夜做准备。骑兵连把马喂饱,给马蹄裹上布条减少声响。和尚的特战分队把炸药一块一块用油纸包好,绑在腰带上,外面罩上鬼子的大衣。炊事班煮了一锅稠的小米粥,每个出任务的战士都灌了一碗,又往干粮袋里塞了烙饼。李云龙天亮前骑马去了兵工厂所在的黄土岭,亲自找厂长张万和要梯恩梯药块。张万和是个四十来岁的四川人,留着两撇胡子,一年四季都戴着顶蓝布帽子,管着兵工厂三十来号人。他听说李云龙要炸药,皱着眉说:“老李,这药块是刚试制出来的,还没大规模用,你这拿去打仗,万一威力不够咋办?”李云龙说:“你让我带几块回去先试试,炸石头看看效果。要是行,你再多配些。”张万和从库房里搬出一个小木箱,里头码着十几块暗黄色的药块,每块约莫巴掌大小,用牛皮纸裹着。李云龙拿了一块掂了掂,分量扎实,说:“我先拿四块,试成了再来取。”张万和又递给他两卷导火索和一把雷管:“省着用,这东西做起来费工夫,硝化棉不好弄。”
李云龙骑马回到驻地时天已经大亮了。他让人搬了块半人高的山石到空地上,把一块药块塞进石头底下的缝隙里,接上导火索引燃。轰的一声闷响,山石从中间裂成两半,碎块飞出去十几步远。旁边的战士捂着耳朵往后退,等烟散了一看,裂缝齐整,比硝铵炸药的劲儿大得多。李云龙满意地点点头,对和尚说:“就这东西,多带些。马鞍山碉堡后墙,给它来个亲密接触。”
黄昏时分,部队开始向马鞍山方向移动。一营一连和特战分队走西面山沟,人人腰间挂着干粮袋和炸药包,沿着沟底的卵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进。沟里的水冰冷刺骨,最深的地方没到胸口,战士们把枪举过头顶,一步一步淌过去。等摸到松林边缘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碉堡在后方的山脊上露出一个黑色的影子,轮廓里偶尔闪过一两点移动的灯火,是伪军的哨兵在巡逻。和尚伏在松林边缘的一棵老松树下用望远镜看了一阵,碉堡后墙上开了三个小窗,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窗户是用木条钉死的。后墙根堆着一些空油桶和碎砖瓦,正好可以做掩护。他回头朝后面的战士比了几个手势,示意所有人压低身子匍匐前进。
松林到后墙那段开阔地大约两百步,月光下每一寸都暴露在碉堡的火力范围内。特战队员们把鬼子的黄大衣翻过来穿,露出里面的深灰色里子,贴在地面上蠕动。每个人身上都缠着一条白布,是和尚让他们绑在左臂上的暗号。他们像一群灰色的甲虫,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前后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全部贴到了后墙根的油桶后面。和尚侧耳听墙里边的动静,有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走动,还有收音机在放曲子,声音隐隐约约。
山下正面,佯攻的二营三排已经把几面大鼓架在了盘山路拐弯处的山石后面,几个战士抡圆了胳膊擂鼓,铁皮桶里塞着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远远听着像机枪在点射。哨兵立刻朝山下喊话,紧接着碉堡里的探照灯亮了,一道白晃晃的光柱扫过盘山路两边的山坡。伪军开始朝山下的动静射击,子弹打在石头上溅出一片火星。碉堡里的重机枪也响了,哒哒哒的声音在夜晚的山间回荡。平安城方向的公路上,骑兵连已经放倒了三棵树横在路中间,三十多骑马队在路旁的土坡后待命,随时准备拦截可能北上的增援车辆。
和尚听见碉堡里的注意力全被正面的枪声吸引过去了,他从油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把手里的炸药包一块一块地贴到后墙跟部,每块之间用导火索串联起来。四个特战队员同时操作,不到一支烟的功夫,三米宽的一段墙根下贴满了暗黄色的药块。和尚把导火索接到一起,从怀里掏出火柴,划燃,点燃了引线。引线嗞嗞地冒着蓝烟往后墙方向缩去。和尚低吼一声:“撤!”七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墙根弹起来,转身朝松林方向狂奔。他们跑出不到三十步,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堵后墙像被一只巨掌从中间推开了一样,砖块裹着烟尘朝碉堡内部飞进去,露出一个两米多宽的大窟窿。窟窿里原本亮着的灯瞬间灭了,有人在惨叫,尘土从窟窿里往外翻涌,像一条灰黄的河流。和尚在松林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手一挥:“跟我冲!”特战队员们拔出短枪和手榴弹,喊着杀声从松林里跃出来,直扑那个冒着浓烟的大洞。墙里面的伪军还没从爆炸的震动中回过神来,几个离洞口近的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淌着血,爬都爬不起来。和尚第一个从洞口钻进去,枪托抡倒了一个正扶着墙站起来的伪军,接着朝碉堡上层冲去。碉堡内部结构简单,梯间狭窄,和尚侧着身子往上挤,听见上面有人在喊“快来人挡住”,他抬手朝楼梯拐角扔了一颗手榴弹,炸得上面的伪军哑了声。
后续的战士陆续从洞口涌进来,迅速控制了底层。一营一连从洞口冲入后分两组,一组顺着楼梯往上清剿,一组守住底层和弹药库。碉堡顶上的机枪还在响,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准头,射手慌得连方向都打偏了。和尚带人冲上顶层时,看见那个叫刘歪嘴的伪军营长正趴在机枪射口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王八盒子朝楼梯方向乱放。和尚从侧面绕过去,一脚踢在他手腕上,手枪飞出去砸在墙上。刘歪嘴刚要回头,和尚的枪托已经砸在他后脑勺上,他闷哼一声瘫倒在地。和尚用脚把他翻过来,看见一张胖脸,腮帮子上的肉耷拉着,嘴角挂着血丝。他对身后的战士说:“绑了,别让他死了,回头要审。”
碉堡里的战斗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四十多个伪军死了七个,其余全做了俘虏。缴获的东西堆了满满一屋子: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三挺轻机枪、四十来支步枪,弹药够一个连打三天的,还有一批没开封的罐头和一箱正宗的太原高粱酒。和尚从碉堡墙上的了望孔往外看,正面盘山路上佯攻的三排已经停止了擂鼓,正沿着山路往上跑,接应主攻部队。远处平安城方向的公路上传来几声枪响,是骑兵连在阻拦出城的鬼子车队,枪声响了一阵就停了,接着是马蹄声朝北边远去,看来骑兵连已经按计划撤了。
李云龙在山脚下一个土坎后面听到了碉堡里传出爆炸声和随后的枪声,他知道成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对身边的通讯兵说:“吹集合号,让二营上去打扫战场。天亮之前把所有能搬的东西全搬走,搬不走的连锅都砸了,不留一颗子弹给鬼子。”号声在山谷里嘹亮地响起来,战士们从四面八方向着马鞍山顶上的碉堡汇聚。那一夜,山上山下到处是穿梭的人影,背着枪、扛着箱子的身影在月光下连成了一条不停流动的黑色河流。
天快亮的时候,李云龙自己上了山顶。硝烟还没散尽,碉堡外墙被熏得焦黑,那个炸开的大窟窿边缘的砖块还发烫。他站在窟窿前面往里看了一眼,几个战士正在把最后几箱子弹往外抬。和尚从碉堡里走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后脖领子上全是灰。李云龙问:“伤的咋样?”和尚说:“炸墙的时候有俩战士磕在石头上了,腿蹭破了皮,不碍事。刘歪嘴在后脑勺上挨了一下,现在还昏着,扔在那边墙角,回头再醒。”李云龙朝墙角瞥了一眼,那个胖俘虏被绳子五花大绑,歪在几袋面粉堆上,还在昏迷中。他说:“审的时候你亲自盯着,问清楚他在双柳村抓的那几个人是谁指使的,是鬼子给他下的令还是他自己要邀功。要是他自己的主意,那就不用留了。”和尚点头:“明白。”
天亮透的时候,马鞍山据点已经空了。独立团的队伍沿着山间的各路小道撤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只有那个炸塌了大半的碉堡外壳、满地的弹壳、几滩血迹,还有铁门上贴的一张纸。纸上用炭笔写着几行字,是李云龙叫文书写的:“皇协军兄弟们,这回饶你们一条命。下次再替鬼子卖命,马鞍山就是你们下场。想活命的趁早回家种地去。独立团团长李云龙。”那纸被晨风吹得哗哗响,粘在铁门上,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回到石门沟驻地,天已经大亮了。炊事班又忙着烧水做饭,战士们把缴获的物资分门别类归置好,轻重机枪排成一排放在山洞口,步枪靠在崖壁上,弹药箱码得像墙一样齐整。李云龙蹲在洞口啃着烙饼,看着那些新缴来的枪支,对走过来的赵刚说:“政委,照着这个速度再搞两个月,咱独立团就能每个连都配上两挺机枪,不用再跟别的团借了。”赵刚在他旁边蹲下来,喝了口水说:“后勤处统计了,这次马鞍山缴的子弹够咱们用一个多月,但那几箱高粱酒你打算怎么办?”李云龙眼睛一亮:“酒留着。过年的时候给战士们喝一顿,剩下的送旅部一瓶,堵他旅长的嘴,省得他老惦记我的炮。”赵刚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做人情。”
太阳升起来了,山沟里的雾散了。远处山梁上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几个战士在沟底的溪边洗衣服,把染了血和灰的军装在石板上搓着,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马鞍山方向隐隐传来几声枪响,是平安城的鬼子姗姗来迟地派出了搜索队,正在山上扑空。李云龙侧耳听了听,把最后一块烙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对赵刚说:“让他们找吧,找着也是空壳。我这肚子又饿了,中午让炊事班炖锅肉吧,缴了那么多罐头,不能光放着。”赵刚说:“行,中午改善伙食。”李云龙转身朝炊事班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老刘,把缴的那几罐红烧肉开了,今儿中午给战士们补补。”炊事班那边传来一声响亮的答应。山沟里,笑声和锅勺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随着阳光慢慢升起来,洒满了整条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