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柳林镇（1/1）

树林里阴冷潮湿，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的腐叶已经发黑发霉，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战士们挤在一起取暖，三五一堆，背靠着背，把枪搂在怀里。有的人睡着了，有的人在啃干粮，还有的人把子弹从弹夹里退出来一颗一颗地擦，擦完了再压回去。李云龙靠在一棵老松树口，喝一口凉水。虎子蹲在旁边，用刺刀在地上划拉，划的是柳林镇的简图——他从伪军连长嘴里问出来的。

和尚摸过来，在李云龙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递给李云龙几颗。李云龙接了，放在嘴里嘎嘣嘎嘣嚼着。和尚说：“团长，柳林镇我去过。去年冬天我跟赵政委路过一次，镇子不大，东西一条街，南北三条巷。弹药库在镇西的大庙里，那庙叫‘三官庙’，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是正殿和东西厢房，后院是仓库，弹药都堆在后院。庙外面有一道土墙，墙上拉了铁丝网。壕沟是鬼子后来挖的，不深，一人多深，跳下去能爬上来。”李云龙问：“庙周围的地形呢？”和尚说：“庙东边是一排民房，民房和庙墙之间有条巷子，能走人。庙南边是条河，不宽，水不深，蹚得过去。庙西边是空地，开阔得很，没遮没挡。庙北边是镇子的后街，有几棵老树，能藏人。”李云龙听完，把简图在心里过了一遍。东边有巷子，可以接近；南边有河，可以掩护；西边开阔，不能走；北边有树，可以设伏。他对和尚说：“今晚你带特战队从东边巷子摸进去，先解决庙门口的哨兵。然后一营从南边过河，从正面压上去。二营从北边后街绕过去，堵住庙的后门，防止鬼子从后面跑。”和尚说：“那镇子里的鬼子和伪军呢？”李云龙说：“镇子里的鬼子等咱们打起来再说。先打弹药库，弹药库一炸，镇子里的鬼子肯定来救。二营分出一个连，在镇子东边路口设伏，打鬼子的援兵。”和尚把炒黄豆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行，我去安排。”

李云龙站起来，把各营连长叫到一起，蹲在地上，用树枝把柳林镇的简图重新画了一遍。他指着图说：“一营，从南边过河，主攻三官庙正面。张大彪，你带两个连，一个连架梯子翻墙，一个连从正门冲。正门如果打不开，就炸开。二营，沈泉带两个连从北边后街绕过去，堵住庙后门。剩下一个连在镇子东边路口设伏，打援。三连——周大勇那个连，跟着和尚的特战队从东边巷子摸进去，先把庙东墙的哨兵摸掉，然后从东边往里打。三营的七连留在树林看辎重，八连九连在树林外围警戒。”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部队已经休息了将近一天，体力恢复了大半。他对各营长说：“天黑之后出发，十一点之前必须到位。凌晨三点，准时打响。记住，枪声一响，鬼子的援兵从镇子里出来到三官庙，最快需要十五分钟。所以咱们必须在十五分钟之内解决战斗。十五分钟拿不下，就撤，不能恋战。”张大彪说：“十五分钟，够了。”沈泉说：“打弹药库，手榴弹不能乱扔，万一炸了弹药库，咱们自己也得飞上天。”李云龙说：“所以不准用手榴弹炸仓库。打的是守仓库的鬼子，不是炸弹药。把鬼子打死打跑，弹药就是咱们的。实在搬不走再炸，炸的时候用长引线，点完就跑。”各营长都说明白了。李云龙说：“各自准备，天黑出发。”

天黑透之后，部队从树林里钻出来，沿着山间小路往柳林镇方向走。月亮被云层遮着，夜色浓得像墨汁。战士们一个跟着一个，胳膊上绑着白布条做识别，摸黑前进。走了大约两个钟头，前面到了柳林镇外围。和尚带着特战队先走，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摸到镇子东边。镇子外围有一道浅沟，沟里没水，长满了枯草。特战队蹚过浅沟，摸到镇子最东边的一排民房后面。民房都是土坯墙，矮矮的，有的已经塌了顶。和尚让队员们贴着墙根往北走，穿过两条巷子，摸到了三官庙东墙外面的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巷子尽头就是三官庙的东墙，墙上拉着铁丝网，墙头插着碎玻璃。和尚蹲在巷口，朝庙门方向看了一眼。庙门口挂着一盏风灯，灯光昏黄，照着门前的两个鬼子哨兵。一个哨兵抱着枪靠在门框上，另一个在门口来回踱步，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和尚缩回巷子里，对身边的队员打手势：两个摸哨的，跟我来。两个队员跟着他，贴着墙根往庙门方向摸。摸到离哨兵只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和尚停下来，从腰后抽出大刀。他朝左边的队员努了努嘴，那个队员点了下头，两人同时蹿出去。和尚扑向踱步的哨兵，一刀从背后捅进腰眼，左手捂住嘴，哨兵连哼都没哼就软了下去。另一个队员扑向靠门的哨兵，也是一刀，干净利落。两个哨兵被拖到墙根入，从东墙外面翻进去。

一营从南边过河。河不宽，水只到膝盖，但河底全是烂泥，踩下去拔脚费劲。张大彪带头蹚过河，上了南岸，前面就是三官庙的正面。庙门关着，门口两盏风灯，灯下站着两个鬼子哨兵。张大彪没有急着动，等东边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那是和尚的信号——他立刻下令：“机枪手，架枪，对准庙门。一排，梯子准备。二排，炸药包准备。”一排长扛着竹梯子冲到墙根，把梯子往墙上一靠，两个战士踩着梯子往上爬。墙头有碎玻璃，一个战士手被扎了，咬着牙没吭声，翻上墙头，朝院子里扔了一颗小石子。院子里没有动静。他朝头的时候，院子里突然响起了枪声——一个鬼子哨兵从正殿的廊柱后面闪出来，朝墙头开了一枪。翻墙的战士中弹，从墙上摔下来。张大彪骂了一声，下令：“打！正门炸开！”二排的爆破手抱着炸药包冲到庙门口，把炸药包贴在门板上，拉了弦，滚到一边。轰的一声，庙门被炸成碎片。一营的战士从炸开的门洞里冲进去，迎面撞上从正殿里冲出来的鬼子。双方在院子里短兵相接，三八大盖的子弹和冲锋枪的扫射交织在一起。张大彪提着鬼头刀冲在最前面，迎面一个鬼子军曹挺着刺刀刺过来，张大彪侧身一让，鬼头刀斜劈下去，把军曹的步枪劈成两截，第二刀砍在肩膀上，军曹倒在地上。一营的战士们跟在营长后面，大刀和刺刀撞在一起，院子里全是金属碰撞声和喊杀声。

二营从北边后街绕过去的时候，三官庙里已经打起来了。沈泉听到枪声，加快了脚步。后街的几棵老槐树底下，二营的战士们架起了机枪，对准庙后门。沈泉派了一个排摸到后门外面，后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排长让两个战士翻墙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两个战士刚翻上墙头，后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十几个鬼子和伪军从门里冲出来，朝北边跑。沈泉喊了一声“打”，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把冲出来的鬼子和伪军撂倒了一大半。剩下的退回去，把后门关上了。沈泉让人搬来一根粗木头，几个人抬着，把后门撞开。二营冲进后院，后院是仓库，一排排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印着日文和编号。沈泉让人把箱子撬开一个，里面全是子弹，黄澄澄的，用油纸包着。他让人先别动弹药，继续往里打。后院的正房里还有鬼子在抵抗，子弹从窗户里打出来，打得院子里的石板火星四溅。沈泉让掷弹筒手架起掷弹筒，朝正房打了两发。掷弹筒的榴弹从窗户钻进去，在屋里爆炸，里面的枪声停了。二营的战士冲进去，屋里横着几具鬼子的尸体，剩下的从后窗户跳出去，往西边跑了。

镇子里的鬼子听到三官庙方向的枪声，果然出动了。大约一个小队的鬼子从镇公所冲出来，沿着东西大街往西跑，想去救援三官庙。他们跑到东边路口时，二营设伏的那个连从路两边的民房里开火，机枪和步枪从三个方向交叉射击，把鬼子的援兵压在街面上。鬼子试图从侧面的巷子绕，但巷口也被封住了。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增援的鬼子被打死大半，剩下的退回了镇公所。

李云龙在镇子南边的河堤上指挥。他听到三官庙方向的枪声渐渐稀落，知道一营和二营已经得手了。他对虎子说：“通知各营，加快速度，搬弹药。镇公所那边的鬼子可能还会出来，让二营的伏击连顶住。”虎子跑去传令。李云龙看了看表，从打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分钟。他有点着急，因为柳林镇周围的三个据点离镇子都不远，最近的一个只有五里地，鬼子听到枪声，援兵可能已经在路上了。他正想着，和尚从镇子里跑出来，满身是血，说：“团长，三官庙拿下来了。弹药库完好无损，里面全是好东西。一营正在往外搬，但箱子太多，搬不完。”李云龙说：“搬不完就炸。让一营先搬子弹和手榴弹，炮弹和炸药搬不动的就炸掉。”和尚说：“炸药也搬吗？那可是好东西。”李云龙说：“搬，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就炸。对了，把那些日文标签的箱子留几个，以后有用。”和尚说：“明白。”转身跑回去。

李云龙跟着和尚进了三官庙。庙里到处都是鬼子的尸体，院子里横七竖八的。一营的战士们正在从仓库里往外搬箱子，两个人抬一个，排成一队往庙外跑。张大彪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撬开的箱子，里面是崭新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张大彪拿出一把，掂了掂，递给李云龙：“团长，鬼子军官用的，好东西。”李云龙接过来看了看，又扔回去：“搬。手枪全搬走，一支不留。”他又走进仓库里面，仓库很大，三间打通，子弹箱从地上码到房顶，中间只留了一条窄道。手榴弹箱、炮弹箱、炸药箱、子弹箱，分门别类。李云龙粗略估计了一下，光子弹至少就有十几万发，手榴弹几千颗，炮弹几百发。他对张大彪说：“咱们搬不了这么多。先搬子弹和手榴弹，炸药搬一半。炮弹太重，不搬了，一会儿炸掉。”张大彪说：“这么多东西，炸了可惜。”李云龙说：“可惜也比留给鬼子强。快搬，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正说着，镇子外面传来了枪声。是西边方向，枪声很密，是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机枪的声音。李云龙心里一紧，跑出庙门，朝西边看。西边的夜空中能看到曳光弹划过，是二营的伏击连和三官庙的部队在跟鬼子交火。和尚跑过来说：“团长，鬼子的援兵到了。从西边来的，大约一个中队，带着两挺重机枪，已经过了河，正往镇子里压。”李云龙问：“哪个方向？”和尚说：“镇子西边，从那个开阔地过来的。”李云龙骂了一声：“他娘的，来得这么快。”他对虎子说：“去告诉沈泉，让他分一个连去西边堵住，不要硬拼，拖住就行。再告诉张大彪，五分钟之内搬完，搬不完的全炸了。”虎子跑去传令。

西边的战斗越来越激烈。二营的伏击连在镇子西边的街口设了阵地，利用民房和围墙作掩体，朝涌上来的鬼子射击。鬼子的重机枪架在开阔地上，朝街口扫射，把民房的土墙打得碎屑乱飞。二营的机枪手藏在墙后面，等鬼子的机枪换弹夹的时候探头打一梭子，然后缩回去。两边你来我往，打得胶着。李云龙跑到西边街口看了一眼，鬼子的兵力大概有一个中队，加上伪军，有两百多人，而且后面还在陆续增加。他判断柳林镇周围的据点鬼子已经全部出动了，再拖下去，可能还会有更多援兵。他回到三官庙，对张大彪说：“搬了多少？”张大彪说：“搬了一半，还有一半在仓库里。”李云龙说：“不搬了。炸药搬出来没有？”张大彪说：“搬了二十箱。”李云龙说：“够了。把仓库炸了。用长引线，点完就跑。”张大彪让爆破手在仓库里安了炸药，引线拉到庙外面的巷子里。李云龙带着人撤出三官庙，在巷口看着。爆破手点燃引线，跑了回来。引线滋滋地烧着，大约过了半分钟，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庙里传出来，地面震了一下，三官庙的屋顶被掀上了天，火光和浓烟从庙里冲出来，弹药在爆炸中噼里啪啦地炸开，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

李云龙喊了一声：“撤！往东撤！”一营和二营的人开始往东跑，背着、扛着、抬着缴获的弹药箱。西边的鬼子看到三官庙炸了，知道弹药库没救了，更加疯狂地往东压。二营的伏击连边打边撤，退到镇子中间的东西大街上，在街两边的民房里继续阻击。李云龙带着主力从镇子东边撤出去，钻进东边的一片坟地里。他让张大彪带一营先走，把缴获运回树林。他带着二营的一个连在后面掩护。鬼子的追兵追到镇子东口，朝坟地方向打了一阵枪，但没有追出来。大概是怕中了埋伏，也可能是弹药库被炸了，觉得追不追意义不大。李云龙在坟地里趴了十几分钟，等鬼子的枪声停了，才带着人往树林方向撤。撤到半路，碰到了来接应的三营七连，李云龙才松了口气。

回到树林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张大彪正在清点缴获。子弹搬回来大约八万发，手榴弹三千多颗，炸药二十箱，还有十几箱手枪和军官用具。炮弹没搬回来，全炸了。李云龙问：“伤亡多少？”张大彪说：“一营伤了十八个，阵亡六个。二营伤了二十一个，阵亡九个。七连伤了一个。总共伤亡五十五人。”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说：“把伤员抬到后面去，让卫生员先处理。牺牲的兄弟……先放在树林里，等天黑之后找地方埋。”张大彪说：“西边那个伏击连伤亡最大，一个排长没了。”李云龙问：“哪个排长？”张大彪说：“二营五连三排长，姓赵，河北人。打退了鬼子三次冲锋，最后一次被鬼子的重机枪打中了胸口。”李云龙没说话，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子弹壳，在手里攥了攥。然后他站起来，对张大彪说：“让部队清点弹药，准备继续走。咱们不能在树林里久留，鬼子的援兵天亮了肯定会搜山。”张大彪说：“去哪？”李云龙说：“回旅部。任务完成了，回去交差。”他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虎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柳林镇方向。三官庙的大火还在烧，浓烟在晨光里升起来，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李云龙转回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