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存在的故土》(4)(2/2)
眼镜推了推眼镜,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转头看其他人的反应——没人注意到。
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说出去了,可能会引起恐慌。不说的,万一那条信息很重要呢?他张了张嘴,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副本里失语。前三次副本,他有两次是因为没及时说出关键信息而导致了队友的死亡。但他说服自己:那些信息不一定真的是关键,说出来也不一定有用。
沉默是安全的。沉默不会害死人。
他又推了推眼镜,把视线从遗照上移开了。
林涵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金戒指,放在供桌上。
戒指在烛光下反射出暗黄色的光,戒面上的“囍”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内圈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细,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涵,等你回来。”
他母亲的字迹。
“等你回来”——不是“等我回来”,是“等你回来”。说明写这行字的时候,母亲知道自己会离开,但她觉得林涵会来找她。或者说,她觉得林涵一定会被带到这里来。
“这个副本不是随机的。”林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祠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香灰落地的声音,“它是定向投放的。我们七个人里面,至少有一个是被专门选中的。选中的人,跟槐安村有直接关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是谁,我不确定。但副本的难度和机制会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而调整。普通级副本不会无缘无故给鬼物,也不会在第一天晚上就出现这种程度的灵异现象。这个副本的强度已经超过了普通级的阈值。”
老烟眯起眼睛:“你是说这个副本的难度被人为提高了?”
“不是人为。是因果。”林涵把戒指重新收进口袋,“槐安村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筛选特定的人。1987年的237人失踪不是意外,是第一次‘选拔’。我们是第二批。”
祠堂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漫过堤坝。脚步声很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有人在指挥这支看不见的队伍。
脚步声在祠堂门外停住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
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被影子挡住了。很多影子。但门外的青石板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月光里漂浮的灰尘。
但影子确实存在。七八个影子投射在门板上,高低错落,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轮廓清晰得像剪纸。最矮的那个影子只有一米左右,是一个小孩的形状。
门被敲了三下。
不重,很轻,像是用指节很有礼貌地叩门。
红姐下意识想应门,被老烟一把拉住。老烟对她摇了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等。”
敲门的节奏变了。三下之后,又三下。然后又是三下。九下,三个三连音,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然后门外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新来的客人,随礼了吗?”
阿静的匕首又拔出来了。
门板上的影子里,最矮的那个——小孩形状的影子——动了。它从门板左边走到了右边,像在踱步,然后停下来,面朝门缝的方向。
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
一张纸。红色的纸,折成四折,从门缝底下慢慢推进来,像一条红色的蛇。纸张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你能清楚地感觉到推纸的那只手——如果那是手的话——在犹豫,或者在享受这个过程。
红纸停在祠堂正中间的地面上。
林涵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展开。
红纸上写着一行字,毛笔写的,字迹端正得像字帖:“今晚丑时三刻,村东花轿前,请新郎上轿。若新郎未至,则请全村吃席。”
“吃席”两个字写得特别大,墨迹特别浓,浓到纸张都被浸透了,背面的红色渗出了黑色的暗纹。
倒计时跳动:01:47:22。
距离丑时三刻——凌晨两点整——还有十二分钟三十八秒。
眼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丑时三刻是凌晨两点。花轿在村东。我们现在在祠堂,走路过去要七分钟。”
“所以?”铁头问。
“所以我们有五分钟的决策时间。”眼镜的语速很快,像在跑代码,“选不选新郎,选谁,怎么去,去了怎么做。五分钟内必须决定。”
老烟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不用选了。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四十六了,活够了。”老烟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地图,“你们年轻人还有机会。”
“不行。”阿静的声音很冷,“你去就是送死。花轿前不可近前,直视新娘即死。你去了之后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我们需要的是能活着回来的人,不是自愿献祭的人。”
老烟皱眉:“那你有什么高见?”
阿静没回答。她看向林涵。
林涵站在供桌前,背对着所有人,正在看墙上的那张集体照。他的手指沿着照片玻璃框的边缘滑动,像是在测量什么。集体照里那两百三十七张模糊的人脸,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模糊了,像一团团融化中的蜡烛。
他转过头,语气平静得出奇:“我去。”
“你确定?”老烟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小子几斤几两?”
“村规第三条,不可近前。但广播让我去迎亲。规则冲突。”林涵说,“我需要到现场去验证哪一个规则的优先级更高。这是唯一的方法。”
“验证失败你就死了。”
“失败的概率是34.7%。”林涵说,“我算过。”
没人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但林涵的语气里有种东西,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那不是自信,不是勇敢,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确定——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他走向祠堂门口,在门槛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集体照。那张照片里,在所有模糊的人脸中间,有一张脸是清晰的。不是完整的脸,是一部分——一张嘴。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
林涵从那张嘴的唇形里读出了一个字。
“跑。”
他收回视线,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红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祠堂对面那户人家的院墙上。院墙上那行“无猫”的粉笔字还在,但在红灯笼的光线下,粉笔字的颜色变成了暗红色,像用血写的。
倒计时:01:52:14。
老烟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涵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点燃了烟。这次他没有压抑烟瘾,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夜风中被撕成碎片。
“那小子。”他自言自语,“跟他妈一个样。”
阿静听到了这句话。她走到老烟身边,声音很低:“你认识他母亲?”
老烟沉默了很久。烟雾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遮住了他的表情。
“十几年前的事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有个案子,我接的。一个女人来找我,说有人在跟踪她。我盯了她三天,发现跟踪她的人不是人。”
“是什么?”
“也是玩家。”老烟弹了弹烟灰,“她也是玩家。她儿子不知道,她老公不知道,所有人不知道。她一个人在打副本,打了很多年。最后一场副本之前,她来找我,说如果她回不来了,让我帮她看着一个人。”
“林涵。”
“对。”老烟把烟掐灭在门框上,火星子在木头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点,“她让我看着他别进副本。但我拦不住。这东西,你该进的时候,拦也拦不住。”
阿静没再问了。
她转身走回祠堂,在蒲团上坐下,把匕首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祠堂外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更远的地方,村东头,传来唢呐声。
这次不是迎亲的调子,是送葬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