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存在的故土》（5）（2/2）
“你不是她。”林涵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刀刻出来的。“她从不会叫我涵涵。她叫我林涵。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例外。”
假母亲的脸停住了。槐花不再生长，已经长出来的花瓣迅速枯萎脱落，露出底下的空腔——那只是一张人皮，比纸还薄，半透明的，能看到对面花轿的红色轿帘。人皮里面塞满了槐花瓣和树枝，树枝的关节处用红色的线缠着，像一具简陋的木偶。
人皮从中间裂开，槐花瓣从裂缝里涌出来，铺了一地。
花轿里传出一声笑。不是那种阴森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像一个演员在谢幕时听到掌声的笑。
“你比你母亲聪明。”新娘的声音恢复了年轻女人的音色，“她当年也来了，她没识破。她上轿了。”
林涵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两枚戒指。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她现在在哪？”
“在轿子里。”新娘说，“她穿了嫁衣，坐了我的位置。但嫁衣不合身，她穿不进去。所以她还在试。一直在试。”
轿帘掀开了一条缝。林涵的目光没有看过去，他死死地盯着地面，盯着那条水渍线。他不能看，哪怕是一条缝，也可能触发“直视新娘”的条件。新娘的脸在盖头帘一起掀开一部分。这是一条隐形的规则红线。
他转过身，背对花轿。
“下一次来迎亲，就要上轿了。”新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平静，但平静
林涵没有回头。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和来时一样快，一样均匀。他走过了打谷场，走过了石桥，走过了歪脖槐树。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身，把口袋里那枚“七月十五”的金戒指放在了路中间的石板上。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倒计时跳动：01:58:33。
距离丑时三刻还有一分二十七秒。他没有超时。或者说，新娘根本没有打算让他上轿——至少这一次没有。她在试他，看他会不会跨过那条线，会不会看她的盖头。他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不算赢。这只是第一回合。
祠堂的门开着。林涵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坐在蒲团上，铁头靠着墙，眼镜缩在供桌后面，小六抱着膝盖发抖，阿静横刀在膝，红姐蹲在角落里补妆——补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掩饰恐惧，她的口红涂歪了三次。
老烟站在门口抽烟，看到林涵回来，弹了弹烟灰：“活着回来了？”
“嗯。”
“看到新娘了？”
“没看她的脸。”
老烟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没有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林涵走到供桌前。他注意到供桌上的东西变了——香炉旁边多了一个包裹，油纸包的，用红色的绳子扎着，绳子上系着一个死结。包裹旁边放着一本册子，封面写着“槐安村移民安置名单”。
他打开包裹。油纸里面是一叠白色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手感粗糙，像粗麻布。他抖开第一件，是一件寿衣。白色的寿衣，领口绣着黑色的字——一个名字：“铁头”。
他抖开第二件。“阿静”。第三件。“眼镜”。第四件。“红姐”。第五件。“小六”。第六件。“老烟”。第七件。“林涵”。
七件寿衣，七个人的名字。
每一件寿衣的领口内侧，都缝着一小撮头发。黑色的，短的，带着毛囊。林涵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那一小撮头发的触感和硬度，和他自己的头发一模一样。
他把寿衣重新叠好，放回包裹里，绑上红绳。然后他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只有一行字：“下一批安置户：7人。”表格，表格的每一行对应一个村民的名字和安置信息。他快速扫过去——237行，全部填满了。安置去向一栏里，每一行都写着同一个词：“槐安村。”
槐安村是安置地。他们要安置的不是活人，是死人。
册子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笔迹和公告栏一模一样：
“任务一：找到槐安村消失的真相。任务二：存活至次日鸡鸣，上车离开。两个任务均需完成。若任务一未完成，车辆不停。若任务二未完成，你们会成为安置户。”
林涵把册子合上，放回供桌。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01:23:47。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距离第三遍更还有——他算了一下——大约四十分钟。陈老伯的第三遍更会在凌晨三点整敲响。
他走到祠堂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外面的夜色。红灯笼的光照不到远处，村东的方向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整个村子裹在里面。幕布后面，有哭声，有笑声，有唢呐声，有锣鼓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喜事还是丧事。
老烟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林涵摇了摇头，他不抽烟。
“你妈的事，”老烟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知道了多少？”
林涵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比你想的多，比我想要的少。”
老烟没再问。他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夜风中慢慢消散。
“她能活下来。”老烟说，语气不像安慰，更像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判断，“那女人命硬。比你还硬。”
林涵没接话。他看着村东的方向，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在心里把已知的所有信息重新排列组合——村规的漏洞、新娘的规则、母亲的照片、金戒指、寿衣、安置名单、小满的话、新娘最后那句“她还在试”。
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他还差一块。差最关键的一块。
差一个答案。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距离第三遍更还有十七分钟。
陈老伯的打更声会准时响起。所有人都要闭眼。然后，新娘会来。
这次，她不会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