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存在的故土》(6)(2/2)
老烟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新娘,看着那顶红盖头,看着嫁衣袖口露出的那两只惨白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是稳的:“她不是来杀我们的。”
“她来做什么?”林涵问。
“来选新郎。”
新娘动了。她的脚没有离地——应该说她的脚从来没有着地过,她是飘的。从祠堂中间飘到供桌前,从供桌前飘到蒲团边,从蒲团边飘到每个人面前,停一下,又飘走。像在挑选。
她飘到铁头面前停了。
铁头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瞪着面前的红盖头,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但他记得规则——不可直视新娘。直视的定义是盯着盖头超过三秒。他盯着盖头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偏过头,把视线移到了新娘的肩膀上。
新娘飘走了。
飘到阿静面前。阿静没动。她的匕首横在胸前,刀刃朝外,但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没有看盖头。新娘在她面前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往前。
飘到老烟面前。老烟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咳嗽了一声:“我不合适。老了,拜不了堂。”
新娘没有走。她在老烟面前停了很久,久到老烟的后背开始冒冷汗。然后盖头偏了一下——像是在转头,看向林涵。
飘到了林涵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他能闻到槐花的味道,浓烈的、腐烂的甜,从盖头头更直接的方式,像黑暗在注视光明。
“新郎官。”新娘的声音从盖头的,像共鸣箱,“该上轿了。”
林涵没有后退。他没有移开视线——但他看的不是盖头,是新娘嫁衣的领口。领口处绣着一行小字,金色的线,在烛光下隐隐发光。他看清了那行字:“光绪二十二年,陈氏。”
陈氏。槐安村的村民大多姓陈。新娘也姓陈。
“你姓陈。”林涵说。
盖头失了。
“你的名字不叫新娘。你有名字。陈——”林涵顿了一下,他在赌,“秀莲。”
红盖头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整个盖头像活了一样,布料表面起了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
新娘后退了半步。
这是她第一次后退。
老烟的眼睛瞪大了——他意识到林涵说对了。新娘有名字,名字被叫出来的那一刻,她身上的某种东西被触发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新娘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从身体里发出的、共鸣箱一样的女声,而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声音,年轻,清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
“你嫁衣领口上绣着‘陈氏’,但陈氏不是名字,是姓氏。村子里的人叫你新娘,也没人叫你的名字。”林涵的声音很平,“但村规第五条——红事随单数,白事随双数。红事是嫁娶,白事是丧葬。你是红事,但你的嫁衣领口绣的是白色线。白线绣字,是丧葬的规制。你不是活人出嫁,你是死人出殡。所以你的名字一定在祠堂的某个牌位上。牌位上的名字——光绪二十二年,陈秀莲。卒年十八。”
新娘沉默了很久。
祠堂里的烛火全部灭了。但不是瞬间全灭,是一支接一支地灭,从最里面的那支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外延伸。每灭一支,祠堂里的温度就降低一度。
最后一支蜡烛灭掉的时候,新娘开口了。
“你比你母亲聪明。”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共鸣箱式的质感,“聪明的人死得更快。”
她抬起手。那只惨白的、湿漉漉的手,伸向红盖头。
她要揭盖头。
林涵没有动。他知道——如果新娘自己揭开盖头,算不算“直视”?规则没有写。规则只写了“不可直视新娘”,但如果新娘主动给你看呢?规则冲突。规则冲突的时候,哪一条优先?
新娘的手停在了盖头边缘。
她没有揭开。
她笑了。笑声很轻,但祠堂的四面墙壁把笑声反射放大,变成了无数个重叠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空间。
笑声停止的时候,新娘已经不在祠堂里了。
但她留下了一样东西。供桌上,之前那七件寿衣的包裹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红盖头。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像一块红色的豆腐。
红盖头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红盖头,鬼物。效果:被动触发,可抵消一次新娘的锁定。触发后鬼物消失。使用方式:将红盖头盖在头上,新娘将在九秒内无法锁定你。”
林涵拿起红盖头。布料的触感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是粗糙的麻布,而是光滑的绸缎,冰凉冰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把盖头翻过来,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套着一个三角形。
和他从槐树下捡到的那个信封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鬼物。”老烟的声音发紧,“这个副本居然给鬼物。普通级副本给鬼物,说明什么?”
“说明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一个鬼物根本不够用。”林涵把红盖头折好,收进口袋。
倒计时跳动:03:15:42。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祠堂外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比之前更多,更密,像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涌来。脚步声没有停在祠堂门口,而是从祠堂外面经过,往村东的方向去了。
他们去花轿那里。
他们要“吃席”了。
小六从蒲团上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某种东西取代——也许是愤怒,也许是绝望,也许是绝境中爆发出来的、不属于十九岁年轻人的狠劲。
“林哥。”他叫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发抖,但比之前稳多了,“你说的那个中轴线——村东和村西的中间,同时看到花轿和枯井。那个即死规则,是不是真的没办法破?”
“有。”林涵说,“在看到之前先闭眼。”
“那不就行了?”
“问题是怎么同时看到。”林涵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指着村东和村西两个方向,“花轿在村东,枯井在村西。村子是弯的,你站在任何一条直线上都不可能同时看到两者。唯一的可能是——你站在某个地方,花轿和枯井自己移动了,移动到了你的视线范围内。”
“它们能动?”铁头的声音粗了起来。
“花轿动过。从村口到村东,八个纸人抬过去的。”林涵回头看着所有人,“枯井我没见它动过,但井底的镜子能动。镜子里的像能动。”
阿静突然开口:“你是说,不是我们要同时看到花轿和枯井,而是它们在镜子里的像会同时出现在你面前?”
“有可能。”林涵说,“但我不打算验证。”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然后又看了一眼供桌上的安置名单。册子还是翻在“下一批安置户:7人”那一页,七个空格空空荡荡,等着被填上名字。
他拿起供桌上的一支毛笔,蘸了墨,在七个空格里写了七个字——不是名字,是七个数字:1、2、3、4、5、6、7。
“编号。”他对所有人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叫名字。用编号代替。村规第八条:若有人唤你本名,三次之内不可回头。名字是这个副本里的武器,新娘可以用,我们也可以用。但她用我们的名字杀人,我们用彼此的名字救人。你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但要回应——用编号回应。”
他把毛笔放下,走到祠堂门口,面对外面的夜色。
红灯笼的光开始闪烁。不是同时闪,是一盏接一盏地闪,像心跳的节律。从村东开始,一盏,两盏,三盏,一路传到村西,然后传回来。整个村子在一明一暗中呼吸。
林涵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红盖头。绸缎的冰凉从指尖传遍全身,像一个微弱的警告——你还没赢,你只是还没输。
远处,村东方向,唢呐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送葬的调子,也不是迎亲的调子。
是拜堂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