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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不存在的故土》(9)4合一超大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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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天已经亮了。不是日出,是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红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村子。月光是红色的,像血,像嫁衣,像红盖头。红光照在祠堂的墙壁上,墙壁上的白灰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青砖上刻着字,每一块砖上都刻着同一个字:“奠。”

奠。祭奠的奠。

整座祠堂是用“奠”字砖砌起来的。

铁头第一个注意到了墙上的变化。他撑着墙站起来,手指摸着那些刻字,一个接一个地摸过去。摸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的手指陷进了砖缝里。砖缝是软的,像泥巴,但不是泥巴,是肉。墙在呼吸。

铁头猛地缩回手。他的手指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液体,透明的,像蛋清,但有一股腥味。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掉。

“墙活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同时看向墙壁。白灰在持续剥落,速度越来越快,像有人在墙后面用吹风机对着吹。白灰落在地上,堆成小小的白色山丘。裸露出来的青砖在红色月光的照射下,表面浮现出血管一样的纹路,红色的、细细的、密密麻麻的,像毛细血管。砖缝里的灰浆在蠕动,像活物的肉在缓慢收缩。

老烟走到墙边,伸手按了一下。墙壁是软的,有温度,比正常体温高一点,像发烧的人额头。他把手收回来,手心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凹痕慢慢恢复原状,像皮肤的回弹。

“这间屋子是活的。”老烟说,“这座祠堂是一个活物。”

“不是祠堂。”林涵纠正他,“是整个村子。槐安村是一个活物。土地是皮肤,房屋是骨骼,路是血管。祠堂是心脏。心脏在跳,所以墙在呼吸。”

他走到供桌前,把香炉从桌面上拿开。香炉和他从槐树下捡到的信封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把手按在那个符号上。

桌面是凉的,比周围的木头凉了至少十度。符号的刻痕很深,深到能感觉到底部有东西——不是木头,是金属。他指甲抠了一下,刻痕底部露出一点金色。金的,黄灿灿的,不是镀金,是纯金。

刻痕底部镶着一块金片。金片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林涵把眼睛凑到离桌面不到十厘米的位置,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第237号安置点。启用日期:1987年7月15日。状态:运行中。”

1987年7月15日。槐安村237人失踪的日子。不是失踪,是“启用”。

安置点。谁安置谁?安置到哪里去?

林涵站起来,把香炉放回原处,盖住了那个符号。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我知道村子的真相了。”他说。

所有人看向他。

“槐安村不是被水淹的。水是假的,水库也是假的。这个村子从1914年新娘死的那一天起,就是一个——”他停顿了一下,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词,“——养殖场。新娘是养殖场的主人。237个村民是第一批投放的饲料。我们这些副本玩家是第二批。”

“我们在被养?”铁头的声音粗了起来,“养来干什么?”

“养来当新娘的嫁衣。”林涵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嫁衣需要人皮。一件嫁衣需要多少张人皮?我不知道。但她养了七十三年,只攒了237张。她需要更多。”

红姐的脸白得像纸。“那任务一——找到村子消失的真相——我们找到了。为什么没有触发完成提示?”

林涵指了指功德箱。那个放在祠堂角落里的木箱子,他一直以为是摆设。但现在,箱子的锁自己开了。锁扣弹开的声音很清脆,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功德箱的盖子自己掀开了。

箱子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箱口飘出一股白气,冷得刺骨,像冰箱冷冻室打开时涌出的冷雾。

林涵走到功德箱前,蹲下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两枚金戒指、那段从花轿上解下来的麻绳、安置名单上撕下来的那一页、母亲那张照片背面的字——他把所有的线索放在一起,用安置名单的那一页纸包好,塞进了功德箱。

箱子自己合上了。

锁扣自己锁上了。

然后,箱子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新娘的声音,不是陈老伯的声音,不是老太太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共鸣。

“真相已收。第一条任务完成。车辆将于卯时初刻到达村口。卯时初刻,即凌晨五点。”

功德箱的盖子又掀开了。

箱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红盖头,叠得整整齐齐,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但内侧绣着的不是圆圈套三角形的符号,而是一行字:“使用次数:两次。已使用一次,剩余一次。”

鬼物升级了。

林涵把红盖头拿出来,折好,塞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倒计时。

04:31:18。

距离凌晨五点还有二十八分钟四十二秒。

祠堂外面,那些“客满”的门全部关上了。不是慢慢关的,是同时关的,像有人在指挥。关门的声响只有一下,很响,像一声闷雷,从村北传到村南,又从村南传回村北。

关门声停止的时候,唢呐声又响了。

这一次,唢呐声不是从村东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每一个方向都有唢呐,每一支唢呐吹的都是同一个调子。调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反复循环,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林涵听出了这个调子。

它不是迎亲的调子,不是送葬的调子。

是安魂曲。

新娘在为所有人吹安魂曲。

倒计时:04:32:00。

“走。”林涵说,“去村口。不等天亮了。车可能提前到。”

“村规第十条:天亮鸡鸣方可离开住所。”眼镜的声音在发抖,“现在还没天亮,没鸡鸣,出去会不会触发规则?”

“第一条任务完成的奖励是红盖头升级,不是豁免权。规则还在生效。”林涵推开门,红色的月光涌进来,把整个祠堂染成了血色,“但规则第十条说的是‘离开住所’。祠堂是住所,村口不是住所。我们只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不是离开。”

“强词夺理。”老烟说。但他跟着林涵走出了门。

所有人跟着林涵走出了祠堂。

阿静走在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那座青砖灰瓦的老建筑,在红色月光下变得面目全非。墙壁上的“奠”字在流血,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根汇成一小摊。供桌上的牌位在晃动,像有人在一一抚摸着它们。功德箱的盖子自己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有光透出来,不是白光,是金色的光,像黄昏的夕阳。

她转过头,追上了队伍。

六个人走在村道上。红色的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像六条黑色的河流,流向同一个方向——村口。路两边的房子门窗紧闭,但窗帘后面有眼睛在偷看。那些眼睛在红色月光的照射下变成了红色,像一排排小红灯笼。

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

树干上的238张人脸——237张原来的村民加上铁头的那张——全部睁开了眼睛。它们的眼珠是白色的,没有瞳孔,但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村口。村口停着一辆车。

不是大巴,不是客车,是一辆灵车。黑色的,长长的,车头上扎着一朵白花。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

灵车的后门自己打开了。车厢里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车厢壁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的字在红色月光下清晰可见:“槐安村—殡仪馆,单程,票价:一张人皮。”

林涵站在灵车前,没有上车。

他回头看了一下来路。村道空荡荡的,只有红色的月光和黑色的影子。但路的尽头,祠堂的方向,站着一个人。

穿着蓝色工作服,短发,消瘦。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的嘴唇在动。她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

林涵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刻着“涵,等你回来”的金戒指,放在村口的槐树下,压在树根底下。然后他转身,上了灵车。

老烟跟着上了车。然后是红姐。眼镜。小六。阿静最后一个上车。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干上的238张人脸,全部闭上了眼睛。它们的表情从嫉妒变成了满足,像是在说:终于有人替我们了。

灵车的门关上了。

倒计时:04:59:57。

凌晨五点整。

鸡鸣了。

不是一只鸡,是无数只鸡,从村子里的每一个方向同时叫起来。鸡鸣声盖过了一切声音——唢呐声、风声、心跳声。鸡鸣声震耳欲聋,像一千面铜锣同时在耳边敲响。

灵车启动了。

没有司机,方向盘自己转。车子缓缓驶出村口,驶过牌坊,驶进雾里。槐安村在车后的雾气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红色的月光被浓雾遮住了,灯光变成了正常的黄色。车子在雾气中行驶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停了。

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公路。普通的、漆黑的、两边长满杂草的公路。没有红灯笼,没有唢呐声,没有槐花的味道。

六个人下了车。

灵车在身后消失了。

小六瘫坐在公路边上,抱着膝盖,终于哭了出来。他哭得很大声,像一个普通十九岁大学生该有的样子。红姐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眼镜站在路边,推了好几次眼镜,最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又擦。铁头靠着路边的电线杆,仰着头看着天空,天空是黑色的,没有星星。

老烟点了一支烟——他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了一支,可能是藏在鞋垫底下的备用烟。他深吸一口,烟雾在夜风中散开。

阿静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林涵站在公路中间,把手伸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样东西。

不是红盖头。红盖头已经用完了。

是那枚刻着“七月十五”的金戒指。他明明把那两枚戒指都塞进了功德箱,但这枚回来了。内圈的刻字变了,不再是“七月十五”,而是一行新的小字:“下一站:泽尔滕。”

泽尔滕。

博弈论里的泽尔滕均衡点。

他母亲留给他的暗号。

林涵把戒指收好,转身看了一眼灵车消失的方向。公路尽头是浓雾,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雾的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响。

唢呐声。

很远很远,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但它在响。

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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