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槐荫诡约》(5)(2/2)
这次她画的东西比昨天更复杂。
她先画了一棵大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然后在大树左边画了两个女人,一高一矮,高的穿着裙子,矮的扎着辫子。两个女人手拉手,面朝大树。
然后她在高的女人和树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是高的女人,另一端是树根。树根像蛇一样缠住了那条线,慢慢收紧。
接着她画了第二个画面:高的女人不见了,矮的女人长大了,变成了高的女人。大树
最后她画了第三个画面:大树倒了,树根腐烂,两个女人都消失了,但树根里长出了新的嫩芽。
三个画面,三个时代。
林涵盯着这些画看了足足一分钟,脑子里的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第一个画面是一百年前。”他慢慢说,“两个姐妹,姐姐被送给槐树,妹妹活了下来。第二个画面是现在——妹妹长大了,变成了姐姐的样子,而大树三个画面……是未来?如果条件满足,大树会倒,两个人都会消失,但新的东西会长出来。”
哑婆拼命点头,然后又摇头。她指着第三个画面里的嫩芽,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不是新生?”阿澄猜,“是……重复?轮回?”
哑婆点了头,又画了一个圆圈,把三个画面全部圈了进去。
“七日轮回。”林涵说,“村子的七日轮回不是因为新娘,是因为那棵树。树不灭,轮回不停。新娘只是树的工具,是树用来维持轮回的代理人。”
哑婆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眼泪不是透明的,是淡红色的,像掺了血的清水。
她抓住林涵的手,力气大得出奇,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她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嗬嗬”,是一个字。
“姐——姐——”
她发的是“姐姐”的音。
然后她松开手,像断了电一样瘫倒在水渠里,昏迷不醒。
阿秀出现了。
她从槐树后面走出来,穿着那件红嫁衣。
不对,不是那件。这件嫁衣和之前箱子里的那件一模一样,但胸口没有洞,颜色更鲜艳,红得像血,像火。金线绣的鸳鸯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像活的一样,眼睛在转动。
阿秀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但她的眼睛是活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在发抖。
“你穿上了嫁衣。”林涵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阿澄注意到他的右手小指又在抽搐。
“我必须穿上。”阿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姐姐在叫我。她叫了我一百年,我一直在躲。今天我不想躲了。”
“你穿上嫁衣会死。”老烟说。
“我知道。”阿秀笑了一下,笑容很苦,像黄连,“但我死了,姐姐就能安息。铁柱说得对,需要有人拜堂,有人和姐姐拜堂,她才能解脱。外人不行,必须血亲。我是她唯一的血亲。”
林涵脑子里那个拼图最后一块落了下来。
哑婆画的三幅画,阿秀说的“血亲”,铁柱说的“替身”——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结论:
新娘不是要杀活人,她是要找一个血亲来替代她。替代她成为树的工具,让她解脱。但如果血亲不愿意,她就只能每年回门日找一个外人拜堂,用外人的命来维持自己的存在,继续当树的工具。
阿秀愿意当那个替代者。
“别做傻事。”阿澄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阿秀后退一步,背靠槐树,“一百年了,我想了无数办法,都没有用。今天是我唯一的机会,姐姐出现了,她就在这里,在我面前。我要去找她。”
她伸手摸了摸槐树的树干,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摸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树干上的裂纹里流出了暗红色的树脂,一滴一滴地滴在阿秀的手上。树脂碰到她的皮肤,没有凝固,而是渗了进去,像水渗进沙子里。
阿秀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未时,我会来拜堂。”她睁开眼睛,眼神变了,变得更加深沉,更加……老。像一个活了很久的人在看世界,“你们别来。来了也没用,姐姐不想要你们,她只想要我。”
她转身走向槐树后面,红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摊流动的血。
林涵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阿秀停了一下,没回头:“阿秀。”
“你叫什么?”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阿秀。”她说,“我们都是阿秀。姐姐是第一个阿秀,我是第二个。等姐姐解脱了,第三个阿秀会出生,继续等。这就是轮回。”
她消失了。
林涵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放阿秀说的最后几句话。第三个阿秀会出生,继续等——这不是解脱,这是传承。诅咒不会因为阿秀的献祭而消失,只会换一个人承受。
哑婆画的第三个画面不是新生,是轮回的延续。
那他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阿秀去死?还是阻止她,让新娘继续每年杀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槐树。
树枝最高处,那双绣花鞋还在。鞋头朝下,朝着他。
鞋里有脚了。
一双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女人的脚,穿着红色的袜子,脚踝上系着红绳,绳子上拴着两个铜钱。
林涵盯着那双脚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没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