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永昼酒店》(2)(2/2)
那个黑洞在扩大。嘴巴的位置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裂口,里面看不到牙齿,看不到舌头,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它把脸贴上了猫眼。
林涵从猫眼里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张彻底崩坏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窟窿,鼻子已经陷进皮肉里,嘴巴是一个横跨整张脸的裂口。裂口的边缘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
然后它笑了。
裂口的边缘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夸张的弧度。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黑暗。
“开门啊。”
声音从猫眼里传进来,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像指甲刮过玻璃。
林涵退后了两步。
他没有开门。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猫眼里的光被什么东西遮住,变成一片漆黑。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
是从他身后。
从卫生间里。
“原来你在这里。”
那个声音和他身后的门之间只隔着一层木板。他甚至能感觉到门板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贴着门板说话。
林涵慢慢转过头。
卫生间的门,开了。
不是他开的。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他的书桌还抵在门把手上,但门没有被卡住——它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书桌被推开了一小段距离,桌腿在地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门缝里伸出了一条手臂。
惨白的。毫无血色。皮肤像纸一样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指甲缝里嵌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碎玻璃和干涸的血。
那条手臂抠在门框上,五根手指缓缓收紧,指甲嵌进门框的木纹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壁灯开始闪烁。
座钟的咔嗒声变得混乱,像有人在疯狂地拨动钟摆。
黑暗从卫生间的门缝里涌出来,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在房间里扩散。那股甜腻的腐烂味道变得浓烈了十倍,浓到让人想吐。
林涵没有跑向门口。
门口也有东西。那个伪装的鬼还在门外。
他贴着墙壁,缓缓移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鬼不能直接杀人。任何一个副本里的鬼都有规则约束,否则副本就没有任何通关的可能。它需要触发规则才能杀人。
我触发了什么?
敲门。它敲门了,用王大齐的伪装邀请我开门。但我没有上当。
那它现在从卫生间出来,是因为——
林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抠抓痕里的指甲时,手指被墙皮的边缘划了一道小口子。伤口很小,不到一厘米,几乎没流血,但确实破了。
他抬起手,凑近闻了闻。
血腥味。很淡,但确实有。
血腥味会吸引它。
“原来如此。”林涵轻声说。
他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止血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床单的边角按住。动作很快,但很稳,没有一点慌乱。
止血粉的效果很好,十几秒就止住了血。
血腥味消失了。
卫生间门缝里伸出的那条手臂停滞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手指在门框上缓缓松开,又缓缓抓紧,反复了两次。
然后,手臂缩回去了。
卫生间的门开始关闭。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犹豫要不要关上。门板一点一点地合拢,门缝里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变窄。
最后咔嚓一声,门关上了。
壁灯不闪了。座钟恢复正常的咔嗒声。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涵注意到,他面前的地毯上多了一个手印。
黑色的。不是墨水,不是颜料,是焦炭一样的东西。手印有五个指头,比正常人的手大一圈,指节的位置有几个凸起的疙瘩,像是被火烧过后骨头融化的形状。
有人——或者有东西——刚才把手按在了地毯上。
距离他的脚,不到三十厘米。
林涵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翻开本子,开始补充记录:
补充记录:
·鬼可模仿同伴声音和外形,但无法复制特殊能力(王大齐的危机预警)。模仿细节包括敲门节奏、口头禅等,但有破绽。
·鬼对血腥味敏感。出血后必须在30秒内止血,否则它会从卫生间“出现”。(已验证,临界时间未知,建议15秒内处理)
·房间内的卫生间是鬼的通道。门可以从里面打开。
·不可开门。门是某种规则的触发点——“开门”可能意味着“邀请”鬼进入。
·鬼留下的黑色手印:焦炭质感,比正常人手大,指节有骨突。可能与“沈先生死于火灾”有关。
写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
零点五十八分。
距离集合还有两分钟。
林涵把本子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昏黄,地毯上空空荡荡。对面406的门关着,门上没有任何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走廊里,其他人都已经出来了。
王大齐站在走廊中央,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见林涵出来,快步走过来。
“你没事吧?”王大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我闻到血腥味了。”
林涵看着他。
这个王大齐有影子。脚步声正常。敲门节奏——虽然他刚才没敲门——但从前面的表现来看,应该是真的。
“你的鼻子倒是灵。”林涵说。
“不是鼻子。”王大齐捂着肚子,苦笑了一声,“是胃。刚才突然一阵绞痛,绞痛到我想吐。我就知道有人在房间里出事了。看见你出来我就放心了。”
林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王大齐的眼神很真诚。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真诚,是真的在担心。
“擦擦汗。”林涵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你脸色很差。”
王大齐接过手帕,感激地点了点头。
红姐从401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表情严肃:“我刚才查了一下房间,发现了一些东西。”
“我也是。”林涵说。
“先集合。”红姐看了一眼手表,“人到齐了再说。”
她数了一下人数——林涵、王大齐、她自己、电竞小伙、护士小妹、工装男、西装男。七个人,一个不少。
“好。”红姐说,“现在开始交换信息。”
她看了一眼林涵:“你先说?”
林涵推了推眼镜:“可以。但在我开口之前,我先提醒所有人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个酒店里的鬼,会模仿我们。它会变成我们的样子,用我们的声音,敲你的门,叫你的名字。”
走廊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你怎么判断它是不是在模仿?”红姐问。
“问一个只有对方知道的事情。”林涵看了一眼王大齐,“比如,刚才王大齐的胃痛。那个模仿他的东西,不知道他胃痛这件事。”
“所以我们得对暗号?”电竞小伙问。
“不用暗号。暗号太刻意,会被学走。”林涵说,“问一些私人化的、无法从外部观察到的细节就行。比如你最怕什么,你上一个副本是怎么过的,你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明白。”红姐点头。
“好。”林涵翻开本子,“现在说我的发现。”
他开始讲。405房间的穿衣镜延迟、干洗店收据、圣经扉页的对不起、墙壁抓痕和指甲、卫生间门下的血渍、鬼从卫生间出来的经过、黑色手印、止血粉的作用。
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听到的人都不平静。
护士小妹的脸色已经不是发白了,是发青。电竞小伙的笑容彻底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工装男老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手指在微微发抖。
“也就是说,”红姐总结道,“卫生间是鬼的通道。出血会引来它。镜子有延迟,意味着镜子里的东西不是简单的反射。”
“对。”林涵说,“而且那个干洗店的日期——1994年3月17日——我怀疑这是酒店大火发生的日期。沈先生就是在那天死的。”
“我也发现了这个日期。”红姐翻开她的小本子,“401房间的床头柜里有一张旧报纸的复印件,上面写的就是这个日期。标题是《永恒酒店发生大火,老板沈某葬身火海》。”
“报纸上写了什么?”林涵问。
“起火原因不明。火是从五楼开始烧的——不对,”红姐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报纸上写的是‘火势从五楼蔓延至全楼’,但后面有一段幸存者的采访,幸存者说‘火是从沈先生的房间开始烧的’。沈先生当时住在——”
“405。”林涵说。
红姐抬起头看着他。
“我住的就是405。”林涵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那你得小心。”工装男老烟的声音粗哑,“住他房间,说不定会出事。”
“已经出事了。”林涵说。
没有人接话。
“其他人呢?”红姐看向剩下的人,“有什么发现?”
电竞小伙举手:“我在403房间里发现了一本日记,但只有最后一页能看清,前面都被撕掉了。最后一页写的是——‘它来了,它在镜子里’。”
护士小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在407房间里发现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合照,酒店员工站在大堂里,但所有人的脸都被涂黑了。”
“脸被涂黑?”林涵皱眉。
“对,用黑色的笔涂的。不是墨水,我闻了一下,是烧焦的味道。像是用烧过的木炭画的。”
烧焦的味道。又是火。
工装男老烟说他在402房间里什么都没发现,但房间里的空调出风口有风。酒店没有中央空调,每个房间的空调都是独立的,但出风口有风——说明整个酒店的通风系统是连通的。风从哪里来,不知道。
西装男孙鹏说他的房间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林涵看了他一眼。
七个房间里,只有他的房间“一切正常”。
要么是他没仔细检查,要么是他不想分享信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现在的问题是电梯。”红姐把话题拉回正轨,“我们必须上五楼。电梯是唯一的路。但电梯的规则很麻烦——一次一个人,两个人进去只有一个能出来。”
“那就一个一个进。”电竞小伙说。
“谁第一个?”孙鹏问。
又沉默了。
“我来。”工装男老烟把烟头掐灭在墙上,烟灰在墙纸上留下一个黑点,“我皮糙肉厚,第一个进去,如果出事也能扛一下。”
“你扛不住。”林涵说,“规则上写了,两人同进只有一人能出,但没写一人进会不会出事。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一直耗着?”
“等。”林涵说,“等更多的信息。”
“等死人?”老烟的语气不太好。
林涵没有否认。
老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声,转身走到一边,又点了一根烟。
红姐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凌晨一点二十分。离二十四点还有二十多个小时。我们还有时间,不要急。先轮流休息,保持体力。每两个小时换一班,轮流巡逻走廊。不要单独行动,至少两个人一组。”
“为什么不要单独行动?”护士小妹问。
“因为鬼会变成我们的样子。”红姐说,“如果你一个人走在走廊里,遇到一个人,你怎么知道他是人是鬼?”
护士小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分组。”红姐看了一眼在场的人,“林涵和胖头一组,我和小白一组,老烟和眼镜妹一组。”
“那我呢?”孙鹏问。
“你一个人。”红姐的语气很平淡。
孙鹏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分组明显是故意的。红姐把最有能力的人两两配对,把最不可信的人单独扔出来。这是一种保护策略,也是一种惩罚。
林涵没有评价这个分组。对他来说,和谁一组都一样,反正他不依赖任何人。
“两小时后集合。”红姐说,“现在各自回房休息。记住——关门,不照镜子,出血立刻止血,不给任何人开门。如果有人敲门,先问问题确认身份。”
“怎么确认?”电竞小伙问。
“问上一个副本的事。”红姐说,“我们刚从上一个副本出来,细节还记得。鬼不知道我们上一个副本是什么内容。”
“好主意。”林涵说。
他是认真的。这个策略确实好。
七个人各自散去。
林涵和王大齐一起走向走廊尽头。王大齐的房间是406,就在405隔壁。
“林哥。”王大齐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忽然叫住他。
林涵回头。
“你刚才在房间里,不是闻到血腥味那么简单吧?”王大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真的见到它了?”
林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嗯。”他说。
“长什么样?”
林涵想了想,用了一个非常准确的描述:
“没有脸。”
说完,他推门进了405。
关门,上锁,用椅子抵住门把手。
床单还蒙在镜子上。卫生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那道褐色的痕迹还在。
房间恢复了他离开时的样子,但林涵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卫生间门前,蹲下来,仔细看门缝底下那道干涸的血渍。
血渍上有一个新的痕迹——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伸出来,在地上按了一下。
那个印子的形状,和之前地毯上的黑色手印一模一样。
它在卫生间里。它一直在卫生间里。门关着,不代表它不在。
林涵站起来,把书桌重新抵在卫生间门上,又加了一把椅子。
然后他坐回床上,拿出本子,在最后写下:
1:20AM。全员存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取决于谁先犯错。
他合上本子,闭上了眼睛。
座钟还在走着。
咔嗒,咔嗒,咔嗒。
像是某种东西在倒数。
在等他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