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永昼酒店》（8）（2/2）
“镜子是活的？”王大齐问。
“镜子里有东西。沈先生叫它‘它’。它寄生在镜子里，通过镜子观察世界，通过镜子收集人脸。沈先生是它的第一个宿主，旗袍女是它的第二个。它需要七张脸来——完成某种升级。也许是可以从镜子里走出来，也许是别的什么。”
“那我们怎么阻止它？”
“阻止不了。”林涵说，“但我们可以跑。跑出酒店，上车，离开。只要我们不在酒店里，它就拿不到我们的脸。”
“那它已经拿到的三张脸呢？”
“那三张脸已经没了。小白、孙鹏、红姐——他们已经不在了。我们救不了他们，只能救自己。”
老烟又点了一根烟。他的烟好像是无限的，从一个副本带到另一个副本，总也抽不完。
“那就走吧。”他说，“上楼。坐电梯。到五楼。等车。离开。”
“四个人，分批上。”林涵说，“我先上，然后是周晴，然后是胖头，老烟最后。”
“为什么最后是我？”
“因为你最稳。最后一个人上电梯的时候，鬼的攻击会最猛。你上过一次，有经验，而且你手烧伤之后，对疼痛的忍耐力更强。”
老烟想了想，点了点头。
五个人——不，四个人从地下二层回到一楼大堂。
路过那面巨大的镜子的时候，林涵停下来看了一眼。
镜子里映出了四个人的身影。四个人，都在。
但镜子深处，还有更多。那些模糊的影子，站在远方，一动不动。他们穿着酒店的制服，脸是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三十多个。全部的过去。
林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们上了四楼。走廊里的镜子——那些被床单和衣服蒙住的镜子——布料所有光都聚焦到了一个点上。
那个点在走廊的尽头。西侧楼梯间的位置。
“它知道我们要去五楼。”林涵说，“它已经在等了。”
四个人走到电梯前。
林涵拉开铁栅栏门，走了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蒙住了电梯后壁的镜子。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对着电梯井。
“关门了。”他说。
铁栅栏门合拢。他按了上的按钮。
电梯开始上升。
机械声吱吱嘎嘎，电梯井的墙壁在手电筒的光照下缓缓向下移动。墙壁上的红色数字一闪而过——3、5、2、4——毫无规律，全是错的。
林涵不看书写的数字，他只数停层的次数。
第一次停。他把手机摄像对着电梯井，拍下了墙壁的细节。没有出去。
第二次停。他按了关门键。门关了。
第三次停。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五楼。
走廊很宽，比四楼宽一倍。地面是大理石的，黑白相间，和一楼大堂一样。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后面是餐厅——永恒餐厅。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灯火通明，白色的桌布，银色的餐具，还有墙上那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
永恒餐厅里也有镜子。
林涵走出电梯，站在走廊里。他转身，对着电梯里的摄像头说：“五楼，安全。上来。”
然后他走到玻璃门前。门上贴着一张纸，和老烟说的一样——永恒餐厅营业时间：24:00。请在营业时间后乘车离开。
透过玻璃，他能看到餐厅最里面那扇巨大的玻璃门。门外停着一辆大巴，白色的，车灯亮着，引擎好像在微微震动。车门关着，但看起来一推就能开。
车就在那里。只要等到24:00，门开了，就能上车。
林涵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下一个人上来。
五分钟后，电梯门再次打开。周晴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很差，但还活着。手在抖，腿也在抖，但脸上没有伤。
“顺利吗？”林涵问。
“我在三楼停了一次。”周晴的声音很小，“电梯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女人。穿旗袍。她看了我一眼，然后门就关了。没有动手。”
林涵皱了一下眉头。
旗袍女在三楼，但没有动手。她在等什么？
王大齐第三个上来。
他的脸色比周晴还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光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林涵问。
“我在二楼停了一次。”王大齐喘着气，“门开了，外面没有人。但电梯里的镜子——我明明用布蒙了——布掉了。镜子露出来了。”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自己。但镜子里的我，脖子上多了一双手。”王大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双手，惨白的，掐在我脖子上。但我摸不到。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现实中什么都没有。”
“你按关门键了吗？”
“按了。按了好几次。门关不上。”王大齐的声音开始发抖，“最后是‘它’帮我关的。旗袍女。她从走廊里走过来，伸手把门推上了。然后电梯就开始上升了。”
林涵沉默了。
旗袍女帮王大齐关门？为什么？她不是要杀他们吗？为什么要帮？
除非——她不是在帮。她是在控制。她要让所有人都在规定的时间到达五楼，然后在规定的时间统一收割。
就像农场主把牲畜赶到一个圈里，再统一屠宰。
老烟最后一个上来。
他的手伤得更重了，整只右手都变成了焦黑色，指甲完全卷曲了，手指肿胀得像香肠。但他还活着，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掉在胸口上，他也懒得掸。
“一楼。”老烟说，“门开了，外面站着七个‘人’。穿制服，脸是烂的。他们一起看着电梯里的我。然后他们笑了。”
“笑了？”
“七个一起笑。没有声音，但嘴在动。”老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林麻子，我告诉你一件事——那七张脸里面，有三张我认识。小白、孙鹏、红姐。”
“他们已经变成员工了。”林涵说。
“对。而且他们的脸——我说的不是表情，是真正的那张脸——还在。那为什么旗袍女不取他们的脸？她不是需要脸吗？”
林涵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旗袍女需要的新鲜的脸。活人的脸。
那些站在楼梯间门口的“人”已经死了，他们的脸已经被取走了，剩下的只是空壳。真正的脸在旗袍女那里——她已经有小白、孙鹏、红姐的脸了，但还没有完全融合。所以她还需要更多，需要活人的、有灵魂的、会恐惧的脸。
而他，王大齐，老烟，周晴——四张新鲜的脸，正好是剩下的那四张。
“进餐厅。”林涵说。
四个人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永恒餐厅。
灯火通明。
餐厅很大，至少有二十张桌子，铺着白色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烛台、餐盘、刀叉。但餐盘是空的，上面只放着一张菜单。
菜单上只有一道菜：
主厨推荐：人肉刺身
——沈
老烟看了一眼菜单，笑了一声，把菜单翻过去扣在桌子上。
周晴坐在角落里，把脸埋在手掌里。
王大齐站在餐厅中央，看着那面巨大的镜子。
林涵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
22:47。
离24:00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
他看了一眼餐厅外面那辆大巴。白色的，车灯亮着，引擎在震。车门紧闭。
然后他看到了——大巴的车窗上，映出了一个影子。
不是他们四个中的任何一个。
是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站在大巴旁边，隔着车窗，看着餐厅里面。
她在等。
等24:00，等玻璃门打开，等他们出来，等最后四张脸。
林涵把目光从车窗上收回来，翻开本子，写下最后一页记录：
22:47。四人存活。全员抵达五楼永恒餐厅。等待24:00。车在外面。旗袍女在车旁边。她需要四张脸。我们有四个人。最后的博弈，在门外。
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王大齐。
王大齐的胃不痛了。不是因为危险过去了，而是因为危险已经近到了让他身体来不及反应的程度。
座钟的咔嗒声从楼下传来，穿过楼道，穿过电梯井，穿过玻璃门，幽幽地飘进餐厅。
像是在倒数。
倒数的尽头，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