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无生雕塑馆》(21)(2/2)
黑暗中,那个声音变得更清晰了,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
“那你就会成为材料。不是‘智慧者’,不是‘勇敢者’,不是‘无惧者’——你只是‘材料’。普通的、廉价的、没有标签的材料。和墙上的那些脸一样。”
灯重新亮了。
椅子上的雕塑——或者说,雕塑家——变了姿势。它的右手抬了起来,刮刀的刀尖指向林涵。
“你有四个小时的时间考虑。”声音说,“下午三点,来找我,告诉我你的答案。”
林涵转身走出了工作间。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尊雕塑在看着他。那把刮刀的刀尖,正对着他的后背,像是已经量好了角度,只等一声令下。
他走下旋转楼梯的时候,腿是软的。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
下午三点。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他需要找到一个办法,既完成未完成品,又不让任何人成为“材料”。他需要找到第三条路。
而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四个小时。
林涵走下旋转楼梯的时候,腿在发抖,但脸上面无表情。这是他在第七次副本里学会的技能——恐惧可以写在心跳里、写在血液里、写在每一根汗毛的竖立里,但绝不能写在脸上。脸上出现恐惧,你就是猎物。
方远在楼梯口等他。看到林涵下来,他的肩膀猛地松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一副隐形的担架。但他没有问“你还好吗”这种废话,只是侧身让开路,用下巴朝大厅方向抬了抬:“都在等你。”
大厅里,沈璐、眼镜、胖子、小雅围着长桌坐着。沈璐在翻手机里的照片,眼镜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胖子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发呆,小雅抱着膝盖缩在椅子里。看到林涵走进来,四个人同时抬起头,八只眼睛盯着他。
林涵没有坐下。他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撑在桌面上,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工作间里发生的事用最短的句子说了一遍——雕塑家没有实体,赫尔曼·布莱克是面具,女儿在找脸,以及最后的交易:说服三个人自愿成为材料,换取剩下的人离开。
说完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林涵能听到水晶吊灯上某颗松动的螺丝在微微颤动,发出蚊子一样的嗡鸣。
“操。”方远先开了口,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重的、石头落地的质感,“他要我们帮他杀人。”
“不是杀人。”林涵纠正,“是让人‘自愿’成为材料。他没有用‘献祭’这个词,用的是‘同意’。在他的逻辑里,只要你是自愿的,就不算谋杀,算……合作。”
“这他妈有什么区别?”胖子的声音尖了起来,“把人变成蜡像、变成石膏、变成墙上的一张脸——不管叫什么都他妈是死!”
“意识还在。”眼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短发姐变成蜡像之后,意识还在。她能看,能听,能思考。如果‘自愿’成为材料,可能只是身体被转化,意识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从某种角度来说,不算完全死亡。”
所有人都看向眼镜。他的表情平静得不正常,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林涵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专注——像是一个程序员在调试代码,找到了一个bug,正在思考怎么修复。
沈璐盯着眼镜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不。”小雅的声音从椅子里传出来,沙哑但坚定,“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材料。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成为材料。林涵,你说过有第三条路。”
林涵看着她。小雅的眼睛红红的,泪痕还没干,但瞳孔里有一种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碎掉的脆弱,而是一种类似于倔强的、扎根在更深处的力量。
“我说过。”林涵说,“但我还不知道那条路在哪里。我需要时间。”
“你没有时间。”方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不到十一点。你三点之前要给雕塑家答复。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可以做很多事。”林涵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的胸针,放在桌上。胸针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形状是一把小刮刀,和艾琳娜领口那枚一模一样。“这是艾琳娜给的,可以抵消一次鬼的锁定。我们需要弄清楚它的使用方法和限制。另外,眼镜——”他转向眼镜,“你昨天拍到的那张照片,E.K.的信件,最后一页最后一段,你放大看看。”
眼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找到那张照片,双指放大。“最后一页最后一段……‘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让她们孤独。在我的身体变成石头之后,请替我陪伴她们。’”
“重点是‘我的身体变成石头’。”林涵说,“赫尔曼·布莱克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变成石头’了。他不是自然死亡,也不是失踪——他是主动变成了雕塑。这封信是写给E.K.的,也就是艾琳娜的母亲。E.K.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艾琳娜作为她的女儿,知道得比她少,但她知道‘雕塑家的胸针’这个东西,说明她母亲给她留下了信息。”
“你的意思是,艾琳娜给我们胸针,不只是交易筹码,也是在暗示我们——胸针是钥匙?”沈璐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林涵把胸针收回口袋,“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道具,必须重视。”
方远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等林涵说完,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在工作间里看到的那个‘雕塑家’——他没有实体,对吧?他只是附在雕塑上,通过墙壁、地板、天花板说话。那他怎么‘杀人’?他不可能亲手杀人,因为他没有手。”
林涵愣了一下。他之前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雕塑家没有实体,他只能通过规则、通过雕塑、通过莉莉和阿尔弗雷德这些“代理人”来杀人。这意味着,雕塑家本人并不是即时的威胁——真正的威胁,是那些被他操控的雕塑、被他的规则束缚的玩家。
“你说得对。”林涵慢慢地说,“他不能直接杀人。他需要‘材料’自愿,不是因为他有道德底线,而是因为规则限制了他。他只能转化‘自愿’的人,或者触犯规则的人。艾琳娜把短发姐变成了蜡像,是因为短发姐触犯了规则——她‘自愿’跟艾琳娜走了,这就是某种形式的‘同意’。”
“所以只要我们不触犯规则,不同意任何事,他就拿我们没办法?”胖子问。
“不一定。”沈璐接过话,“规则不是只有‘同意’这一条。还有触碰、对视、对话、回答莉莉的问题——每一条都能杀人。我们可以不同意为材料,但可能在其他地方犯错。”
大厅里又安静了。
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林涵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
“分头行动。”他说,“方远,你带眼镜去书房,再翻一遍那些信件,看有没有关于‘胸针’的记载。沈璐,你带小雅去二楼,检查每一间房的窗户和镜子——昨晚小雅被莉莉控制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我怀疑莉莉是通过镜子或者窗户进入房间的。胖子,你跟我去地下室,我需要再看一眼那些未完成品。”
“又去地下室?”胖子的脸白了。
“白天去,安全系数高一些。”林涵说,“而且我需要确认一件事——那些‘生长’的雕塑,白天还会不会动。”
方远皱了皱眉,但没有反对。六个人分成了三组,约定十二点半在大厅集合,不管有没有发现都必须准时回来。
林涵带着胖子下到地下室。白天的地下室比夜晚亮一些——不是阳光,而是头顶的工业吊灯似乎比昨晚更亮了。那种焦糖烧焦的甜腻气味还在,但比午夜时淡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
短发姐的蜡像还在原位,姿势没有变,头歪着,手垂在两侧。但她的眼睛闭上了。林涵走近了两步,仔细观察——蜡质的眼皮合拢着,睫毛一根一根清晰可见,眼窝处有一小片凝固的蜡泪,像是她在“睡”过去之前流过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