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尸陀林寺》（5）（2/2）

走廊空了。只有四号房的门大开着，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床上有人。

周姨躺着，盖着被子，脸朝上，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但林涵知道她不是睡着了。因为她的胸口没有起伏。而且她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胸口，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张烧了一半的黄纸。

林涵正要进去，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别进去。”

他回头，是刀哥。刀哥站在二号房门口，只穿着背心，手里握着那把短刀。

“她已经死了。”刀哥说，“你进去，明天就轮到你了。”

林涵没动：“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刀哥走过来，站在四号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看她脚。”

林涵低头看。周姨露在被子外面的脚，光着，脚底有水。湿的。

“那个小孩来过。”刀哥说，“他来过了，人就死了。”

林涵盯着那双湿脚，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沙弥出现的时候，脚底也是湿的。他站在大殿门口，地上洇开两滩水印。然后他走了，水印还在。

林涵转身就往大殿跑。

刀哥在后面喊：“你干嘛？”

林涵没理他。他穿过院子，跑到大殿门口，推开门。

大殿里黑漆漆的，转经筒静静地立着，上面的那些人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他找到自己点的那盏灯——还在，还燃着，青色的火苗。

他蹲下，看地上。

那两滩水印还在。

但不止两滩。是很多滩，密密麻麻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转经筒前面，围着那个红色的蒲团，围成一个圈。

圈中间，放着一双小鞋。

布鞋，黑色的，小孩的，鞋头朝外，鞋跟朝里——跟他床上那双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的。

林涵站起来，走到转经筒前面，伸手去摸那张刻着做饭僧人的脸。

刚碰到，那张脸突然动了。

眼睛睁开，嘴张开，发出声音——不是做饭僧人的声音，是周姨的：

“救、救我……”

林涵的手缩回来，退后两步。

转经筒上那张脸还在说话，周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说……他说你选好了吗……我说我不知道……他就笑了……然后我就……”

声音断了。

然后另一个声音从转经筒里传出来，小孩的声音，在笑：

“咯咯咯……”

林涵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慢慢闭上眼，慢慢变回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摸过那张脸的手指，指尖发黑，像被烧过，又像被冻过，那种黑在往上蔓延，从指尖到指节，很慢，但不停。

林涵看着那黑色蔓延，没有慌。他把手伸到油灯上，用火苗烤。

黑色退了一点，但没全退。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张周姨烧剩的黄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他兜里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用纸包住发黑的手指。

纸一碰到皮肤，立刻自己燃了，烧得很快，烧完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净的。

林涵把纸灰抖掉，看了一眼转经筒。

那张脸闭着眼，再没动。

他转身走出大殿，走到院子里，站在井边。

井盖着，石头压着。他蹲下，把石头一块块搬开，推开井盖，往里看。

井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闻到一股味——不是腐臭味，是纸烧过的味道，混着香灰，还有一点潮湿的土腥味。

井壁上，有人用白灰画了一个箭头，朝下。

林涵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井盖盖回去，石头压回原样，往回走。

走到僧房走廊，刀哥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见了什么？”

林涵说：“它让我选。”

刀哥皱眉：“选什么？”

林涵没回答，只是走到三号房门口，推门进去，关门前说了一句：

“明天别死。”

门关上。

刀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骂了一句什么，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走廊空了。

四号房的门还开着，周姨还躺在床上，脚还是湿的。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直直地盯着房顶，嘴也张着，像要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的嘴里，塞满了东西——一颗一颗的，圆的，硬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串开过光的佛珠，一颗不少，全在她嘴里。